“他们?他们就是把心思都放在这些儿女情长上,才一辈子困在涂岭这方寸之地,修为停滞不前,早早便化作一抔黄土作古了。”
她抬眼看向涂安,目光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语气也重了些:“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道主境强者,是狐族的希望,本该潜心修炼,精进法则,护佑涂岭族人。若早早被道侣牵绊,分心于儿女情长,岂不是辜负了你的天赋,辜负了这千年闭关的辛苦?”
她刻意放大了修炼与责任,试图用这些困住涂安,潜意识里,就是想把他牢牢留在自己身边,不让任何人闯入他们之间的世界。
涂安望着涂媚儿,澄澈的眸子里映着她的身影,竟和记忆里那人当年望着她的模样,有了七八分相似。
涂媚儿心头猛地一颤,呼吸都跟着乱了。
眼前的少年轮廓硬朗,眉峰挺拔,明明是她看着长大的模样,此刻却与百万年前那个身影,猝不及防地重叠在一起。
那是她一辈子的执念,是刻在骨血里的惊鸿一瞥,也是不敢触碰的锥心之痛。
她慌忙错开视线,指尖微微蜷缩,落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娘亲,你不希望我找道侣吗?”
涂安轻声追问,语气里没有不满,只有纯粹的疑惑。他不懂娘亲为何突然这般严肃,明明方才还因他突破而喜极而泣。
涂媚儿定了定神,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记忆碎片,抬眼看向他时,眼底已换上了一副郑重的神色,只是那目光深处,还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偏执:“安儿,你拥有的是整个鸿蒙最强的天赋。”
她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刻意拔高的郑重,像是在说服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一千出头的年纪修成道主境,古往今来,你是第一人!前无古人后也难有来者。”
“你是天纵奇才,是注定要俯瞰诸天的存在。”
涂媚儿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娘不是不让你找道侣,只是希望你不要浪费自己的天赋。儿女情长最是磨人,若是早早被这些牵绊住脚步,如何能精进法则,如何能站到鸿蒙之巅?”
她顿了顿,望着他,一字一句道:“等你真正举世无敌,成为鸿蒙独一至尊,到了那时,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何必急在这一时?”
这话听着句句在理,字字都为他的前程着想,可只有涂媚儿自己知道,心底那点隐秘的心思。
她怕他有了道侣,便会分走对她的关注;怕他有了牵挂,便会离开这涂岭;更怕他身边站了别人之后,她便再也留不住这个,她视若生命的少年。
“那我能找一个像娘这样的吗?”
一句话,猝不及防炸在涂媚儿心头。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郑重瞬间褪去,只剩下全然的茫然,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她从没想过涂安会说出这样的话,更没料到自己会被这一句懵懂的问询,戳中最柔软也最隐秘的角落。
看着他眼底的澄澈没有半分杂质,没有世俗的暧昧,只有对“娘亲”这份好的全然认可,可这份认可,却让涂媚儿的心湖掀起了滔天巨浪。
让她既慌乱又无措,连耳根都悄悄泛起了热意。
她强装镇定地别过脸,抬手虚虚拍了下涂安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慌乱,“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怎么打趣起老娘来了?”
涂安却没察觉她的异样,只挠了挠头,笑得眉眼弯弯,语气愈发坦诚:“我没有打趣娘亲啊,我是真心觉得娘亲很好。”
“娘亲又漂亮又温柔,对族人好,对我更好,”他一桩桩一件件地数着,语气里满是孺慕与赞叹,“而且娘亲对爹爹一往情深,百万年都没变过心。我想,爹爹能有娘亲这样的人牵挂着、惦记着,一定很幸福吧。”
他说着,眼底满是向往,只当这是对“圆满情愫”的憧憬,全然不知自己口中的“爹爹”,与涂媚儿早已隔了万水千山。
涂媚儿的心猛地一揪,刚到嘴边的话卡在喉间,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望着远处新生的林木,眼底掠过一丝怅然与苦涩,轻声道:“可是你爹他……”
后面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她怎么能说,那人从未属于过她,他们之间,连“拥有”都算不上?只有算计与遗憾?
说出来,既是打碎自己最后的念想,也是辜负了涂安这份纯粹的期许。
“罢了……”她终究是咽回了所有委屈与隐秘,指尖轻轻拂过衣角,掩去眼底的落寞。
涂安却没察觉她的怅然,只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愤愤不平:“爹爹真不知道珍惜。娘亲这么好,他怎么能让娘亲一个人守在这里,孤零零地等了这么多年?”
他说着,伸手轻轻握住涂媚儿的手腕,“娘亲放心,若是将来我找了道侣,定然不会像爹爹那样,我会好好待她,一辈子陪着她,绝不会让她孤单。”
他的话句句都在说“将来的道侣”,字字都藏着少年人的赤诚,可落在涂媚儿耳中,却成了最致命的触动。
他说她好,说爹爹不珍惜,说会一辈子陪着自己的道侣,这些话,恰恰戳中了她一生的遗憾。
涂媚儿望着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掌心温热,力道轻柔,眼底满是对她的疼惜。
她忽然发现,自己对君逸尘的执念,早已在一千多年的朝夕相伴里,悄悄转移到了眼前这个少年身上。
他像一道光,照亮了她百万年的黑暗,而此刻这道光,正懵懂地向她靠近,哪怕这份情愫始于错位的认知,却已然在彼此心底,埋下了宿命的种子。
涂媚儿轻轻抽回手腕,转过身避开他的目光,“先好好修炼,莫要再想这些儿女情长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从涂安问出“找一个像娘这样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
涂安虽被驳回,却没觉得失落,只乖乖点头:“好,我听娘亲的。”
涂安望着涂媚儿的背影,眼底的孺慕渐渐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娘亲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而他,想成为那个能给她一切的人。
风又吹过涂岭,草木清香萦绕。
没人察觉,一场始于错位的羁绊,已在这漫山生机里,悄然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