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四号,早上七点二十分,城西区永红路与建北巷交叉口往东五十米,环卫工鄢桂芬报警说路边躺着个人,头上全是血。指挥中心转给辖区派出所,派出所民警到现场一看,人已经硬了,头上一个口子,边上没看见凶器,直接报刑侦。
林峰到的时候是七点五十三分。现场已经拉了警戒带,派出所的两个人守着,一个在问环卫工,一个在拦着看热闹的。永红路这条路不算主干道,但早高峰人也多,周边是老小区和几间汽修店,再往东走两百米是废弃的纺织厂厂房。
尸体侧卧在行道树下面,面朝北,双腿蜷着。头部的创口从右侧太阳穴往上延伸到头顶,边缘整齐,深度能看见颅骨碎碴。林峰蹲下看了半分钟,没说话。技术队的庄喆在旁边等着,手里拎着箱子。
“血泊已经凝固了,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一点到一点之间。”庄喆说,“创口形状不太像刀,更像钝器,但边缘又齐。”
林峰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圈。行道树后面是一堵围墙,纺织厂的。围墙高两米五,顶上插着碎玻璃。墙根底下是落叶和垃圾袋,没什么异常。
“凶器呢?”林峰问。
“没找到。”派出所的民警姓廖,三十出头,“我过来的时候把周边二十米都看了,没有。”
林峰点点头,没说话。赵成这时候从北边过来,手里拿着手机。“监控看了几家,有个汽修店的探头冲着路口,但角度偏,只能拍到人行道边上一小块。店老板说昨晚十一点关门,关门之前没看见有人躺那儿。”
“关门之后呢?”
“之后没录,他那探头是假的,就是吓唬人的。”
李岚从警戒带外面钻进来,手里拿着个本子。“环卫工问完了,她早上六点四十从家出来,骑车往东,到这儿看见人,以为是个醉汉,下车想叫醒他,发现是血。她说昨晚十点左右她路过这儿,没看见有人躺着。”
“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呢?”林峰问。
“那她就不知道了。”
林峰让庄喆先开始工作,拍照、画图、提取周边痕迹。他走到围墙根底下,蹲下来看那些落叶。落叶积了厚厚一层,有几天了,中间没有明显的踩踏或者翻动痕迹。围墙上的玻璃完整,没有破损。
赵成跟过来,压着嗓子说:“老林,这伤口,你觉着像什么?”
林峰没直接回答,指了指围墙。“从那边扔过来的?太远了,五米多,而且玻璃没坏。”
“那就不是从墙里扔出来的。”
“嗯。”
上午九点多,尸体拉走了。林峰让赵成去调周边的所有监控,不管真的假的,先把能看的都看一遍。李岚去走访沿街的店铺和住户,看有没有人昨晚听见或者看见什么。他自己回队里,等着技术那边的初步结果。
中午十一点,庄喆打电话过来说,创口形状初步判断是砍器,但刀刃很宽,至少十厘米以上,而且有一定厚度,有点像斧子或者劈柴的那种砍刀。另外,创口周围的皮肤组织有挫伤,说明凶器比较重,而且可能不是一次形成的,有拉扯的痕迹。
“斧子?”林峰问。
“有可能。但现场没找到,而且血泊边上没有滴落血迹,说明死者中刀之后很快就倒地了,没移动过。”
“凶器被带走了。”
“应该是。”
下午,赵成和李岚都回来了。赵成那边监控看了十几个,只有两个能用的:一个是路口一家烟酒店的,镜头冲着马路,但晚上灯光暗,画面全是噪点,只能看见人影。另一个是路对面居民楼里一个住户自己装的,对着楼下停车位,但是角度太高,拍不到人行道,只能看见围墙上面的一截。
“烟酒店那个,我看了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的录像,总共过去十几个人,但是根本看不清脸,连男女都得猜。”赵成把手机递给林峰,上面是截图,“你看,这个点是人,这个点也是人,没了。”
李岚那边走访了二十多户,没人看见异常。有两个老人说昨晚听见外面有动静,但具体什么动静说不清,以为是野猫打架。还有个修车店的伙计说,昨晚十一点多他出去吃夜宵,路过那儿,没注意看。
“永红路那段没有路灯,晚上很黑,而且围墙那边更黑,除非走到跟前,否则看不见地上有人。”李岚说。
林峰让他们下午继续,把走访范围扩大到周边两百米,监控也再找找,看有没有私人装的探头没统计到的。
下午四点,技术那边传来指纹信息。死者的指纹提取了,输入系统,没有匹配。说明这人没有案底,也没办过身份证需要按指纹的事情。林峰又让李岚去查最近的失踪人口报案,看有没有符合条件的。
五点半,李岚拿回来一摞失踪人口登记表,总共七个,三个女的,四个男的。男的里面,年龄从二十五到六十都有,没有一个人描述的外貌特征跟死者对得上。死者的脸虽然被血糊了,但清洗之后能看出来,大概四十岁上下,偏瘦,头发花白,门牙缺了一颗。这个特征在四个男失踪者里都没有。
“会不会不是本市人?或者家属还没报案?”赵成说。
“有可能。”林峰点了根烟,“让周边几个分局帮着查一下,最近一周有没有接到类似失踪的。另外,明天让技术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其他特征,胎记、伤疤之类的。”
十一月五号上午,庄喆打来电话。死者后背有一道旧伤疤,从右肩胛骨斜着往下到腰部,大概二十厘米长,像是刀砍的。另外,左手小拇指少了一截,不是新伤,至少三五年以上。
林峰听着电话,在纸上记下来。刀砍伤,断指,这两个特征比门牙缺了更特殊。他让李岚再去查,这次重点查有这类特征的失踪人员,或者有案底的人员。
“有案底?”李岚愣了一下,“他不是没匹配上指纹吗?”
“那是没案底。但不代表他没跟警察打过交道。以前有些老案子,指纹采集不全,或者那时候还没全国联网,没录进去也有可能。你去翻翻分局的老档案,看有没有类似的。”
李岚去了。下午两点,她从分局回来,手里拿着几张复印的档案。档案是一九九八年的,城西分局处理过一个打架斗殴的案子,当事人姓全,叫全建设,当时二十七岁,后背被人砍了一刀,缝了十几针。报案记录上写着他的住址,永红路往南三条街,当时的纺织厂职工宿舍。
“纺织厂,不就是围墙那边吗?”赵成凑过来看。
“对,那个厂早倒闭了,宿舍还在,就在永红路南边。”李岚说,“我打电话问过居委会,全建设现在还住那儿,单身,一直在附近打零工。”
林峰拿过档案看。照片是黑白的,二十多年前的人,但脸型轮廓能看出来,瘦长脸,头发挺多。他让李岚赶紧联系居委会,确认全建设这两天在不在。
四点,居委会的人回电话了。全建设这两天没见着人,他家门锁着,敲门没人应。林峰让李岚带人去一趟,看能不能进去看看。
五点多,李岚打电话回来。全建设家的门锁是那种老式的挂锁,从外面锁着,说明人不在里面。但邻居说,全建设平时出门从来不锁门,都是把门带上就行,他家没啥值钱东西。这次挂锁锁着,是前两天才有的。
“锁是新买的?”林峰问。
“不知道,邻居没注意。但邻居说,前天晚上听见全建设家有人说话,像是有客人,后来就没动静了。”
“前天晚上,就是三号?”
“对,三号晚上。四号早上我们发现的尸体。”
林峰让她联系技术,过去把门打开,进去看看。
晚上七点,技术那边传来消息。全建设家很简单,一间屋,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床上被子叠着,桌上有个茶杯,里面有半杯水,已经干了。柜子里有几件衣服,都旧了。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但在床底下发现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个老式身份证,上面是全建设的名字;一个存折,余额三百多块;还有一张照片,黑白的,上面是一男一女,男的像年轻时的全建设,女的没见过。
身份证上的照片是十五年前换的,比档案上的照片清楚。林峰把身份证照片跟死者面部对比,能对上,门牙缺了那一颗也对得上。
全建设就是死者。
身份确认用了两天,靠的是二十多年前的一份打架档案。林峰把材料整理完,让李岚继续找家属。全建设没有老婆孩子,父母早没了,只有一个姐姐,嫁到外地去了。李岚通过户籍系统找到她,打电话过去,对方说十几年没联系了,不知道,也不愿意来认尸。
那就先放着。
接下来是案子本身。凶器可能是斧子,被凶手带走了。现场没有血迹拖拽,没有打斗痕迹,死者应该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袭击,一击毙命。凶手跟死者认识,或者至少是死者没有防备的人。袭击时间在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永红路那段没人没灯,凶手作案之后从容离开,没人看见。
但凶手怎么来的,怎么走的,有没有交通工具,一概不知。监控太模糊,只能看见人影,无法辨认。走访没有任何目击者。
林峰让赵成再去查全建设的社会关系。打零工的,接触的人杂,但应该有个圈子。跟谁一起干活,平时在哪儿落脚,跟谁有矛盾,都得问。
十一月六号,赵成跑了一天。全建设最后一份零工是在城西一个装修队,给人家搬水泥,干了半个月,活完了,十月二十五号结的工资,之后再没去过。装修队的人说全建设这人话不多,干活还行,但喜欢喝酒,有时候喝完酒跟人拌嘴,没动过手。跟他熟一点的是一个姓雍的工友,叫雍胜利,也是打零工的,俩人有时候一起喝酒。
赵成找到雍胜利。雍胜利住在附近的城中村,一间出租屋。他说最后一次见全建设是十月二十八号,俩人在一个小饭馆喝酒,喝了二两白的,全建设说手里有点钱,想去唱歌,叫雍胜利一块儿去,雍胜利没去。
“唱歌?去哪儿唱?”赵成问。
“就那种小歌厅,洗脚城二楼那种,永红路往南有个金凤凰,他那钱也只够去那种地方。”雍胜利说,“我劝他别去,那地方花钱没底,他说没事,就坐坐。”
赵成把这个记下来,又问全建设最近有没有跟人结仇。雍胜利想了半天,说没听说,但有一件事不知道算不算。十月中旬的时候,全建设跟人起过一次争执,是在金凤凰门口,跟一个男的推搡了几下,后来被人拉开了。
“什么人?为什么事?”
“不知道。全建设没说,我也没问。问他也不一定说,他那个人,不爱说这些。”
赵成又去了金凤凰。金凤凰在永红路南边一条巷子里,二楼,一楼是个小超市。赵成上去,白天没营业,门锁着,他打电话给老板,老板姓池,说晚上才开门。赵成问十月二十八号晚上全建设有没有来,池老板说不记得,他那地方一天几十号人,谁记得住。
“那十月中旬,他有没有在门口跟人推搡过?”
池老板想了想,“好像是有一次,跟一个男的吵了几句,没说几句话就被人拉开了。那男的开车来的,下来就骂,全建设也骂,然后就推上了。”
“那男的长什么样?车什么样?”
“车是辆面包车,银灰色的,老款。人嘛,四十来岁,胖,头发少,别的没记住。”
赵成问池老板有没有监控。池老板说没有,他那小地方,装不起。
林峰听完赵成的汇报,沉默了一会儿。面包车,四十来岁,胖,头发少,这个信息太模糊,满大街都是。他让赵成再去金凤凰周边看看有没有别的店,有没有能照到门口的监控。
十一月七号上午,赵成在金凤凰对面的一个麻将馆找到了一个探头,角度正好对着金凤凰门口。麻将馆老板姓屈,说探头是去年装的,能录七天。赵成调了十月中旬那几天的录像,画面倒是不错,但门口人来人往,面包车太多了。他把所有银灰色面包车都截图,有七八辆,其中一辆在十月十三号晚上八点多出现在画面里,停了十分钟,下来一个男的,胖,头发少,进了金凤凰。半小时后出来,开车走了。
截图放大,车牌号能看清,是本地的。赵成查了一下,车主姓姬,叫姬中平,四十二岁,住址在城西区老电厂宿舍。
林峰让赵成去会会这个姬中平。不是当嫌疑人,就是问问情况,了解十月十三号那天发生了什么。
赵成下午去了。姬中平在家,是个大个子,比赵成还高半头,肚子挺着,头发确实少。赵成亮明身份,说想了解一下十月十三号晚上在金凤凰门口发生的事。
姬中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事啊,是不是姓全的那小子报警了?”
“什么情况?”
“也没什么,就是那天我去金凤凰玩,出来的时候那小子在门口,可能是喝多了,撞了我一下,然后就吵起来了,推了两把,被人拉开了。后来我就走了,没事了。”
“他报警?”
“没报吗?那你们来问什么?”
赵成没说死者的身份,只说是例行了解。又问姬中平那天之后有没有再见过全建设。姬中平说没有,没再见过。
“那天你开车去的?”
“对,面包车,拉货用的。”
赵成问完,道别出来。在门口站了两秒,回头看了一眼姬中平家的窗户。窗帘拉着。
他把这个情况记下来,回去跟林峰汇报。林峰听完,说:“推搡一下就完了?没别的?”
“他说没有。”
“你信吗?”
赵成没说话。林峰想了想,让李岚去查一下姬中平的背景,有没有前科,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李岚查了一天,晚上回来说,姬中平没有前科,但是三年前有过一次交通事故,他追尾别人,私了了,没报警。另外,他最近三个月手机通话记录调出来看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些工作电话和几个固定号码,其中有金凤凰的座机。
“他经常去金凤凰?”
“一个月两三次吧,消费记录调不出来,那种地方都收现金。”
林峰点点头,没再说话。
十一月八号,全建设的案子没有新进展。凶器没找到,目击者没有,监控看不清。林峰让赵成和李岚把周边再走一遍,这次扩大范围,把永红路往北的两条街也走一遍,问有没有人那晚看见可疑的人或者车。
下午三点,李岚打电话回来。永红路往北有一条小街,叫民康巷,巷子里有个卖早点的老太太,姓左,七十多了,耳朵背。她没看见那晚的事,但她说一件事:四号早上五点多,她起来和面,听见外面有动静,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看见一个人从巷子口走过去,往东走的。
“几点?”
“她说五点多,天还没亮,她也没看清,就看见个影子,男的,走路有点晃。”
“走路晃?喝多了?”
“不知道,她就看了一眼。”
李岚让老太太描述长相,老太太说看不清,太黑,就看见一个影子。
赵成那边也问到一个情况。民康巷再往北有一个小废品站,老板姓钭,他说四号早上六点多,他开门的时候,看见一个人从废品站门口走过去,往永红路方向。那人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挺沉的,走路低着头。
“什么样的人?”
“男的,穿个黑夹克,四十来岁吧,我没看清脸。”
赵成让他仔细回忆,钭老板说真没看清,那时候天刚蒙蒙亮,他也没在意。
这两个信息,一个五点多,一个六点多,都是从民康巷方向往永红路走的。但是方向不一样,一个往东,一个往永红路。林峰把这两个点标在地图上,没什么规律。也可能是两个不相干的人,一个早起干活,一个早起出门。
他把这事先放着,继续盯着全建设的社会关系。
十一月九号,李岚查到一个新情况。全建设有个朋友,姓付,叫付铁军,以前也在装修队干过,后来不干了,在城北开了一个小洗车店。李岚打电话过去,付铁军说认识全建设,但好久没见了。问他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他说大概是十月底,全建设给他打过电话,说想找他喝酒,但他没空。
“全建设电话里说什么没有?”
“没说,就问我最近忙不忙,想聚聚。我说忙,等有空再说,后来就没联系了。”
李岚把这个记下来,又问付铁军知不知道全建设跟谁有矛盾。付铁军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他说全建设这个人,嘴欠,有时候说话不好听,得罪人自己都不知道。去年他们一起干活的时候,全建设就因为在酒桌上说了几句不该说的,差点跟人打起来。
“跟谁?”
“一个姓皮的,也是干零活的,叫皮庆丰。后来没事了,皮庆丰也没计较。”
李岚又问皮庆丰的情况。付铁军说不知道,只记得那人住在城西,具体哪儿不知道。
李岚把皮庆丰的名字记下来,回去查。户籍系统里叫皮庆丰的有好几个,城西区的有两个,一个六十八岁,一个四十一岁。四十一岁那个,住址在城西区老电厂宿舍。
又是老电厂宿舍。
李岚把这个告诉林峰。林峰让她先别惊动,看看这个皮庆丰跟姬中平有没有关系。老电厂宿舍是个老小区,几十户人家,互相认识也正常。
下午,赵成去了一趟老电厂宿舍,在门口蹲了一会儿,没进去。他回来的时候说,这个小区不大,四栋楼,都是六层的老楼。姬中平住三号楼,皮庆丰如果也是这个小区,那可能就住同一栋或者隔壁。
“先放着。”林峰说,“这个皮庆丰现在在哪儿,干什么,查一下。”
李岚第二天查到了。皮庆丰,四十一岁,无业,以前在工地干活,去年因盗窃被判了六个月,今年五月出来的。出来后没固定工作,打零工,最近一次出现在监控里是十月二十号,在城西一个网吧上过网。
林峰让李岚把皮庆丰的照片调出来,跟全建设的照片放在一起看。两个人没什么交集,一个四十一,一个四十六,都住城西,但一个有过盗窃前科,一个没有。
“皮庆丰认识全建设吗?”林峰问。
“付铁军说去年差点打起来,应该是认识的。”李岚说。
“那全建设死之前,皮庆丰有没有跟他接触过?”
“查不到。皮庆丰没有手机,用的是别人的身份证办的卡,有时候用,有时候不用。”
林峰点了根烟,看着墙上的地图。永红路,民康巷,老电厂宿舍,金凤凰,这几个点连起来,范围不大。全建设的人际关系也不复杂,但就是找不到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