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号,上午八点。
林峰到队里的时候,赵成已经在办公室了,手里拿着个煎饼果子,边吃边翻记录本。李岚还没来,她昨天跑了一天,晚上回去得晚。
“有动静吗?”林峰问。
“没。”赵成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昨天晚上我又去了趟民康巷,找那个卖早点的老太太,想让她再回忆回忆。结果她儿子在家,说我妈耳朵背,你们问也问不出啥,别来了。”
林峰没说话,倒了杯水,坐到办公桌前。全建设的材料摊了一桌子,照片、记录、地图,乱糟糟的。他盯着那张永红路的现场照片看了半天,又把视线挪到地图上。
凶器是斧子。斧子扔哪儿了?凶手带走,销毁。斧柄拆下来烧了,斧头扔到下水道出水口。哪个下水道出水口?永红路那一段,往东两百米有个河道,以前纺织厂的排水渠,现在废弃了,但下水道出口还在那儿。如果凶手熟悉这一带,可能知道那个地方。
他让赵成上午去一趟,看看那个出水口。
九点,李岚来了,手里拿着个信封。她把信封往桌上一放,“查到一个事。”
“什么?”
“全建设的手机通话记录。他有个手机,老年机,用他姐姐的身份证办的。记录不多,十月一共打了七个电话,其中五个是打给一个号码,我查了,是雍胜利的。另外两个,一个是打给装修队老板,一个是打给金凤凰的座机。”
“金凤凰?什么时候?”
“十月二十七号,晚上七点多。通话时间两分钟。”
林峰想了想。雍胜利说十月二十八号跟全建设喝酒,全建设说想去唱歌。二十七号打电话到金凤凰,可能是问有没有位置,或者别的什么。
“还有别的吗?”
“没了。十月二十八号之后没有通话记录。全建设可能没再打过电话,也可能用了别的电话,但那个老年机就这些。”
林峰点点头。李岚又把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是一张纸,上面打印着几个号码。“这是金凤凰的座机记录,我让电信公司查的。十月二十七号晚上七点到八点,金凤凰接到的电话一共三个,全建设那个是其中一个。另外两个,一个是公用电话,一个是私人号码。”
“私人号码是谁的?”
“姓贲,叫贲学农,五十三岁,住址在城北。我查了一下,这个人没有前科,就是个普通老头。”
林峰让李岚先放着,等有空再核实。现在重点是金凤凰周边的人和事。
十点,赵成回来了。他去了永红路东边的排水渠,找到了那个出水口。是个水泥管子,直径半米左右,从河堤上伸出来,下面是个水坑,水发黑,漂着垃圾。他用棍子捅了捅,没捅到底,太深。周边也没有脚印或者翻动的痕迹。
“能下去吗?”林峰问。
“得穿防水服,而且得抽水。那坑至少一米多深,底下全是淤泥。”
林峰想了想,说:“先不急。如果凶手真扔那儿,过了这么多天,就算有痕迹也冲没了。你让技术那边备个案,等有需要再说。”
赵成应了一声。他知道林峰的意思——这案子还没到需要掏下水道的地步,人力有限,不能盲目。
下午,三个人分头行动。赵成去老电厂宿舍,想摸摸姬中平和皮庆丰之间有没有关联。李岚去金凤凰,再问问那晚的情况。林峰在队里整理材料,顺便看看别的案子。
赵成到老电厂宿舍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小区门口有个小卖部,一个老头坐在门口晒太阳。赵成买了瓶水,跟老头聊了几句。老头姓桂,在这儿住了三十年,认识不少人。赵成问起姬中平,老头说知道,那小子开面包车的,有时候晚上出去,早上回来。问他皮庆丰,老头想了想,说是不是那个瘦高个儿,以前偷东西进去过的?赵成说是。老头说他也住这儿,三号楼,四楼。
“他俩认识吗?”赵成问。
“谁?”老头愣了一下,“姬中平跟皮庆丰?那肯定认识,一个楼的,能不认识?不过俩人走得近不近就不知道了。皮庆丰那小子,出来后不咋跟人来往,见人就躲。”
赵成谢过老头,进了小区。三号楼在中间,六层,没电梯。他站在楼下往上看,四楼有两个窗户,一个开着,一个关着。开着的那个阳台上晾着衣服,像是有人住。关着的那个窗帘拉着,可能是皮庆丰家。
他上楼,四楼,两户。左边门上有猫眼,门口垫着块旧地毯,脏兮兮的。右边门铁皮都锈了,门把手上落着灰。赵成敲了敲左边门,没人应。又敲右边,也没人。
他下楼,又回到小卖部,问老头那两家是不是都有人住。老头说左边是姬中平家,他老婆在家带孩子,白天可能出去了。右边是皮庆丰家,最近好像没人,好几天没见着他了。
赵成记下这个情况。
李岚那边,下午三点到了金凤凰。门开着,有个女的在前台玩手机。李岚亮明证件,说要找老板。女的打了个电话,过会儿池老板从楼上下来,还是那副样子,穿着个皮夹克,嘴里叼着烟。
“又来了?”池老板把烟掐了,“还是那事?”
“对,想再问问十月二十七号晚上的情况。那天晚上你们这儿客人多吗?”
池老板想了想,“月底了,人不多。也就十来个人吧。”
“有没有一个叫全建设的?四十六岁,瘦,头发花白,缺颗门牙。”
池老板皱眉想了半天,“缺牙的?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来过几次,但那天晚上来没来,我真记不住。要不你问问我那几个服务员?”
李岚让他把服务员叫来。一共三个,两个女的,一个男的。女的都说没印象,男的二十出头,姓苗,说他记得有一个缺牙的,那天晚上在包厢里坐了一会儿,没点歌,就要了瓶啤酒,坐了一个多小时就走了。
“几点走的?”
“大概九点多吧。我进去收拾的时候,他还在,后来我出来,再进去人就不在了。”
“他一个人?”
“一个人。”
“跟谁说过话吗?”
苗姓服务员想了想,说:“好像跟一个人说过话,在大厅里。有个男的找他,说了几句,然后那个男的走了,他又回包厢了。”
李岚心里一动,“那个男的长什么样?”
“没看清,就看见个背影,胖胖的,穿个黑夹克。”
“胖胖的?”李岚想起姬中平,“头发少不少?”
“那没注意,他戴着帽子。”
李岚又问了几句,没什么新信息。她把情况记下来,让池老板留个电话,想起来什么随时联系。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李岚站在金凤凰门口,往四周看。对面是麻将馆,再往前是民康巷,往北是老电厂宿舍。如果那天晚上找全建设的是姬中平,那他为什么来找全建设?说什么?为什么说完就走?
她打电话给林峰,说了这个情况。林峰让她先回来,明天再去摸摸姬中平。
十一月十一号,上午。
林峰让赵成去查皮庆丰的下落。这人好几天没露面,得找找。他自己和李岚去找姬中平。
姬中平家在三号楼四楼,左边那户。这回有人,开门的是个女的,三十多岁,抱着个孩子。她说姬中平不在,出去干活了。林峰问她去哪儿干活,她说不知道,有时候去拉货,有时候去帮人搬家,没准。
林峰亮明身份,说想了解一下姬中平跟全建设的关系。女的愣了一下,说全建设是谁?林峰说了,就是金凤凰门口推搡的那个。女的哦了一声,说那事她知道,中平回来说过,就是个小误会,没什么。
“后来还有联系吗?”
“没有。中平没再提过。”
林峰又问十月二十七号晚上姬中平在哪儿。女的想了想,说那天晚上他出去了,几点回来的忘了。林峰问出去干嘛,她说可能是去拉货,有客户打电话要搬家。林峰问客户是谁,她说不知道,中平的事儿她不管。
林峰又问姬中平认不认识皮庆丰。女的脸色变了变,说认识,一个楼的,但不熟。林峰问最近见过皮庆丰吗,她说没有,好几天没见着了。
问完,林峰和李岚下楼。在楼道里,李岚小声说:“她刚才脸色不对。”
“嗯。”林峰没多说。
下午,赵成回来了。他查了皮庆丰的几条线索。皮庆丰最近一次出现在网吧是十月二十号,之后再没去过。他也没有固定住处,虽然户口在老电厂宿舍,但那房子是他父母的,父母早没了,他一个人住,有时候回来,有时候不回来。邻居说最近一周没见他。
“会不会出事了?”赵成说。
林峰没接话。皮庆丰有盗窃前科,社会关系复杂,突然消失也不奇怪。但现在全建设的案子卡着,任何异常都得注意。
四点,林峰让赵成去调一下老电厂宿舍周边的监控,看能不能找到皮庆丰最近的活动轨迹。赵成去了,晚上回来说,周边监控少,就小区门口有个探头,是居委会装的,但只录到十月二十五号,之后硬盘满了,没覆盖,也没人管。
又是一条死路。
十一月十二号,上午。
林峰让李岚再去金凤凰周边走访,这次重点是麻将馆、小卖部、修车铺这些地方,看有没有人认识全建设或者见过他跟谁来往。他自己去民康巷,找那个废品站老板钭国栋,再问问四号早上那个人。
钭国栋的废品站在民康巷最北头,是个铁皮棚子,门口堆着纸箱和塑料瓶。林峰到的时候,钭国栋正蹲在地上拆一个旧冰箱。林峰喊了一声,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半天。
“你是警察?上次来过。”
“对,想再问问那天早上那个人。”
钭国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天早上,六点多,我开门,看见一个人从这儿走过去,往永红路方向。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挺沉的,走路低着头。”
“能再详细点吗?那人多高?胖瘦?穿什么?”
“个儿不高,跟我差不多,一米七左右。不胖不瘦。穿黑夹克,戴帽子。”
“帽子什么样的?”
“就是那种棒球帽,深色的。”
“脸呢?”
“没看见,他低着头,帽子压得低。”
林峰想了想,又问:“他走路姿势有什么特别吗?比如有点瘸,或者晃?”
钭国栋回忆了一下,“晃倒是不晃,就是低着头,走得挺快。我当时还纳闷,这么早,谁啊,后来也没多想。”
林峰谢过他,往回走。走到民康巷口,迎面过来一个人,五十来岁,骑着三轮车,车上装着菜。林峰侧身让了一下,那人看他一眼,突然加快速度,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子。
林峰愣了一下,本能地追过去。那人的三轮车在巷子里不好走,颠了几下,差点翻。林峰喊了一声:“站住!”那人没停,跳下车就往巷子深处跑。
巷子窄,弯多,林峰追了百来米,那人钻进一个院子,反手把门关上。林峰推门,门从里面插上了。他绕到院墙后面,墙太高,翻不过去。等了五分钟,没动静。
他打电话给赵成和李岚,让他们过来。十分钟后,两人到了。林峰说了情况,三人分头在周边找。那院子是个老式的民房,后门通另一条巷子,那人可能从后门跑了。他们找了半个多小时,没找到。
回到队里,林峰让赵成去查那个院子的主人。赵成查了,是个姓应的人家,但房子租出去了,租客是个卖菜的,姓包,叫包德厚,五十三岁,外地人。
林峰让赵成第二天去找包德厚。
十一月十三号,上午。
赵成找到包德厚的时候,他正在菜市场卖菜。一见赵成,包德厚脸色就变了,手里的秤差点掉地上。赵成把他叫到一边,问他昨天为什么跑。
包德厚低着头,半天才说:“我……我昨天喝了酒,骑三轮车,看见警察,害怕……”
“喝酒?大早上的喝什么酒?”
“不是,是前天晚上喝的。昨天早上起来,还有酒味儿,我怕你们查我酒驾,就跑了。”
赵成愣了一下,问:“你骑三轮车,查什么酒驾?”
包德厚也愣了,“三轮车……不能查吗?”
赵成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包德厚又说:“我以前开过摩托车,被查过,吊销了驾照。后来不开了,改骑三轮。但看见警察还是怕,习惯了……”
赵成让他走了。回来跟林峰一说,林峰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这种事儿,基层经常遇见。不是每个人跑都是因为案子。
十一月十四号,下午。
李岚在金凤凰附近走访时,遇到一个人,身上有伤。那人坐在路边台阶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结着痂。李岚走过去,问他是怎么回事。
那人抬起头,看了看李岚,说:“被打的。”
“谁打的?”
“不知道。”
李岚亮明证件,问他叫什么。他说叫郁兴发,五十一岁,住附近。李岚让他把情况说说。
郁兴发说,十一月十号晚上,他走在路上,被人从后面打了一棍子,然后就晕了,醒来躺在巷子里,身上疼,钱也没了。他报了警,辖区派出所的人来了,问了半天,没找到人。
“你记得被打的地方吗?”
“记得,就在民康巷往北那条街,没监控的地方。”
李岚问他最近有没有得罪人。郁兴发眼神闪了闪,说没有。李岚又问了一遍,他还是说没有。
李岚觉得他不对劲,把情况记下来,回来跟林峰说了。林峰让她去查查郁兴发的底细。一查,发现这人有过碰瓷的前科。三年前,他在城西一个路口,故意往车上撞,被交警识破,拘留了十五天。后来没再犯,但一直在这一带混。
林峰让李岚再去问问,看是不是又惹事了。
十一月十五号,李岚找到郁兴发的租住处,一个老小区的车棚改的屋子。郁兴发正在屋里躺着,见李岚来,坐起来。
“想起来了?”李岚问。
郁兴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我不说,是说了也没用。”
“什么事?”
“两个月前,我在永红路口碰了一个车,是个面包车。那司机怕事,赔了我两千块钱。后来我觉得那人有钱,又想再弄点,就报警说他撞了我。结果他不认,交警来了,看了监控,说我碰瓷,把我骂了一顿。我不服,又去找他,他给了我五百块钱,让我别闹了。”
“然后呢?”
“然后过了半个月,我被人打了。我怀疑是他找人打的。但我没证据。”
李岚问那个司机的名字。郁兴发说叫胥国庆,开面包车的,住哪儿不知道,车牌号记了。李岚让他写下来,回去查。
查了,胥国庆,四十五岁,住城西区,没有前科。李岚打电话问他,他说认识郁兴发,碰瓷的,赔了两次钱,第一次两千,第二次五百,但后来没再见过。问他打没打人,他说没有,那种人,离远点就行。
李岚问十月十号晚上他在哪儿。胥国庆说在家,老婆孩子可以作证。
这条线,查不下去。
十一月十六号,全建设的案子还是没有实质性进展。林峰把几个人叫到一起,开了个碰头会。
“现在能确定的是,全建设十月二十七号晚上去过金凤凰,有个男的找过他。那个男的可能是姬中平,也可能是别人。全建设十月二十八号跟雍胜利喝过酒,之后没再跟别人联系。四号凌晨他死在永红路,凶器是斧子,被带走了。监控看不清,目击者没有。”
赵成说:“皮庆丰失踪了,会不会跟他有关?”
李岚说:“姬中平那天晚上去金凤凰找全建设,说了什么不知道。他说只是推搡过,但会不会有别的矛盾?”
林峰沉默了一会儿,说:“两个人都得查。皮庆丰先找人,看看他到底去哪儿了。姬中平那边,再摸摸底,看他跟全建设有没有其他交集。另外,雍胜利那边再问一次,看全建设有没有提过别的事。”
会后,各忙各的。
下午,赵成去老电厂宿舍,又找姬中平的老婆。这回她在家,孩子也在。赵成问她,十月二十七号晚上,姬中平到底去了哪儿。她说真是去拉货,客户姓邹,搬家,她记得。赵成让她把客户电话找出来,打了过去。邹姓客户说对,那天晚上找姬中平搬的家,从晚上七点搬到九点多,完了就散了。
那姬中平九点多之后呢?他有没有再去金凤凰?
邹姓客户说不知道,搬完他就走了。
赵成把这事儿记下,回来跟林峰说。林峰让赵成再去问问那个邹姓客户,看能不能回忆起具体时间,几点搬完的。赵成又打电话,邹姓客户想了半天,说大概九点二十左右。
如果姬中平九点二十搬完,开车到金凤凰,最快也得九点四十。金凤凰服务员说全建设九点多走的,时间上对不上。
那找全建设的人可能不是姬中平。
但服务员说那人胖胖的,穿黑夹克,戴帽子,跟姬中平外形像。也可能是别的胖子。
赵成又去金凤凰,想找那个苗姓服务员再问问。结果苗姓服务员辞职了,前天走的,不知道去哪儿了。池老板说他就是临时工,干两天就走,联系不上。
又一条线断了。
十一月十七号,林峰让李岚去查皮庆丰的下落。皮庆丰没有手机,没有固定住处,查起来费劲。李岚先去老电厂宿舍,找邻居问。一个姓寿的老太太说,皮庆丰十月底还见过,后来就没了。问他有没有什么朋友,老太太说不知道,那种人,没人跟他来往。
李岚又去他常去的网吧。网吧老板说,皮庆丰是来过几次,但最近一个月没见。问他有没有别的网吧,老板说不知道,城西网吧多了。
李岚把城西的网吧跑了一遍,没找到。
下午,赵成去雍胜利那儿再问。雍胜利在家,正喝酒。见赵成来,让他坐下,倒了一杯。赵成没喝,问他全建设那晚喝酒有没有说什么。
雍胜利想了想,说:“他那天挺高兴,说手里有点钱,想去唱歌。我说你去呗,他说一个人没意思,想找个伴。我说我不去,他就没再说。”
“他说钱从哪儿来的吗?”
“说是干活结的,还有……好像是碰瓷。”
赵成愣了一下,“碰瓷?”
雍胜利说:“他没细说,就说有个傻逼司机,撞了他,赔了钱。我说那司机傻,他说不是傻,是有把柄。具体什么把柄,他没说。”
赵成问那个司机是谁,雍胜利说不知道,全建设没说。
赵成回来把这事儿说了。林峰想起郁兴发那事儿,碰瓷的,被打的。但全建设也碰瓷?他让李岚去查全建设的银行记录。全建设没有银行卡,存折上十月二十五号存进去一千五百块钱现金,之前余额只有几十块。
一千五,跟郁兴发说的两千、五百对不上。但可能全建设碰的不是胥国庆,是别人。
林峰让李岚再问问雍胜利,全建设有没有说过具体时间和地点。雍胜利想不起来,就说是在城西,一个路口,有监控,那司机怕事,赔了钱。
城西,有监控,司机怕事。这种路口多了。
十一月十八号,上午。
赵成在永红路附近转悠,想看看有没有新的线索。走到民康巷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包德厚,那个卖菜的,正蹲在三轮车旁边抽烟。赵成走过去,包德厚看见他,明显紧张了一下,但没跑。
“又喝酒了?”赵成问。
“没,没喝。”包德厚赶紧说。
赵成笑了笑,问他最近生意怎么样。包德厚说还行,凑合活着。赵成正要走,包德厚突然说:“警察同志,那天早上,你说的那个人,我后来想了想,好像见过。”
赵成停下来,“什么时候?”
“就是那天早上之前,大概十月底吧,我在菜市场见过他。”
“他长什么样?”
“不记得了,就记得他穿个黑夹克,戴帽子,低着头走路。那天他也在菜市场,买了点菜,走了。”
赵成问是哪个菜市场。包德厚说就前面那个,民康巷往南走两百米,有个小菜市场,他每天在那儿摆摊。
赵成赶紧去那个菜市场。市场不大,十几个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调料的。赵成挨个问,有没有人见过一个穿黑夹克戴帽子的人,十月底来过。问到一个卖调料的姓巫的老头,他说记得,有这么个人,买过一包盐,付的是现金。
“他长什么样?”
“没看清,帽子压得低,就看见下巴,有点胡茬。”
赵成又问还买过别的没有,巫老头说没有,就一包盐。
盐。一包盐。赵成把这事儿记下来,回去跟林峰说。林峰听完,说:“买盐干嘛?做饭?”
“也可能是别用。”
林峰没说话。买盐这条信息太普通,没意义。但至少说明那个人在这片活动过,可能就住在附近。
下午,林峰让赵成和李岚把永红路周边的所有出租屋、车棚、废弃房都查一遍,看有没有最近搬走或者突然不见的人。这种排查最费时间,但有时候能发现东西。
两个人跑了三天,把能问的都问了,能看的都看了。没有发现。
十一月二十一号,下午四点。
林峰接到一个电话,是技术那边的庄喆打来的。庄喆说,他们把全建设家床底下那个塑料袋里的东西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那张黑白照片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很淡,之前没注意。
“写的什么?”
“全建设和……好像是个人名,看不清,得用特殊手段。”
林峰让他尽快处理。第二天,庄喆把结果发过来。照片背面写着:全建设和夏广军,一九九七。
夏广军。
林峰让李岚查这个名字。户籍系统里叫夏广军的有好几个,但一九九七年那会儿可能跟全建设有交集的,只有一个:夏广军,五十二岁,原纺织厂职工,现在住城西区老电厂宿舍。
又是老电厂宿舍。
林峰看着这个名字,沉默了很久。老电厂宿舍,姬中平,皮庆丰,现在又出来个夏广军。全建设住永红路南边,离老电厂宿舍也就隔两条街。这几个人的关系,到底是什么?
他让赵成去查夏广军的底细。赵成下午回来说,夏广军,五十二岁,以前在纺织厂当电工,厂倒闭后自己开了个小维修店,就在老电厂宿舍楼下。有老婆孩子,没前科,平时老实本分,不惹事。
林峰问:“他跟全建设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可能以前工友?纺织厂那么大,人多了。”
林峰想了想,决定亲自去见见这个夏广军。
十一月二十三号,上午。
林峰和赵成到了老电厂宿舍,找到夏广军的维修店。店在一楼,门面不大,堆着各种电器。夏广军正在修一个电饭煲,见有人来,抬起头。
林峰亮明证件,说想了解点情况。夏广军放下手里的东西,擦了擦手,让他们坐。
林峰拿出那张照片,问:“这人你认识吗?”
夏广军接过照片,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沉默了很久,说:“认识,全建设,以前一个厂的。”
“你们什么关系?”
夏广军没回答,反问:“他怎么了?”
林峰说:“他死了,十一月四号,死在永红路。”
夏广军的手抖了一下,把照片放下,没说话。
赵成问:“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夏广军想了半天,说:“好多年了,厂子倒闭以后就没见过。”
“一九九七年的照片,你们那时候关系挺好?”
“就是工友,没什么。”
林峰看着他的眼睛,说:“全建设死之前,有没有跟你联系过?”
“没有。”
“最近有没有见过面?”
“没有。”
林峰又问了几句,夏广军都回答得很简短,目光一直躲闪。林峰站起来,说:“那行,打扰了。想起什么,随时联系。”
出来以后,赵成说:“他有问题。”
林峰点点头,没说话。
下午,林峰让李岚去查夏广军的通话记录和行踪。李岚查了,夏广军有一个手机,最近一个月通话记录正常,没有全建设的号码。十月二十七号晚上,他在家,老婆可以作证。十一月三号晚上,他也在家,没出门。
那问题在哪儿?
林峰又想起那张照片。一九九七年,全建设和夏广军,两人关系应该不一般,但夏广军说只是工友。他为什么撒谎?
十一月二十四号,林峰让赵成再去纺织厂的老职工里问问,看有没有人知道全建设和夏广军的事。赵成跑了半天,找到一个姓阙的老头,以前是车间主任。阙老头想了想,说:“全建设和夏广军?他俩以前关系不错,后来闹掰了,好像是因为一个女人。”
“女人?谁?”
“记不清了,厂里女工,好像姓……姓盖?还是姓戈?反正是个小姓,后来调走了,就不了了之了。”
赵成把这个情况带回来。林峰听着,心里隐隐觉得,这事儿可能跟全建设的死没关系,但又总觉得不对劲。
他让李岚去查那个女工。查了,姓盖,叫盖秀英,当年是纺织厂女工,后来辞职去了外地,现在在哪儿不知道。
又是一条不知道能查到哪儿的线索。
晚上,林峰坐在办公室里,把所有的材料又翻了一遍。全建设,姬中平,皮庆丰,夏广军,郁兴发,胥国庆,还有那个不知名的黑夹克男人。这些人像一堆散落的珠子,找不到那根线。
赵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煎饼果子。“老林,吃点东西。”
林峰接过,咬了一口,没滋没味的。
赵成说:“今天我又去了趟永红路,那个下水道口,我站那儿看了半天。你说那斧子,真扔里头了?”
“可能吧。”
“咱们要不要抽水看看?”
林峰想了想,说:“明天让技术去一趟。但别抱希望。”
十一月二十五号,上午。
技术队的庄喆带着两个人去了那个排水渠。他们穿了防水服,架了水泵,把水坑里的水抽干。底下全是淤泥,臭不可闻。三个人用棍子捅,用网捞,折腾了一上午,捞出来的全是垃圾:破布、塑料袋、易拉罐、一只烂皮鞋。
没有斧头。
庄喆打电话给林峰,说:“没有,可能不在这一片。”
林峰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