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妖城没有城墙。
这座依山而建的圣城,以整座山脉为屏障。山巅的宫殿群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山腰的街市悬于峭壁之上,以千年古藤相连,人行其间,如在云端漫步。
陈浩六人踏上第一道古藤桥时,前方已有人等候。
那是十二名妖族甲士,皆穿银白战甲,腰悬弯刀,眉心有一道淡金色的妖纹——那是妖族皇室亲卫的标志。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清矍,银发披肩,眉心妖纹比旁人更深。他看着陈浩,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忽然单膝跪地:
“妖族大统领厉风,奉吾皇之命,恭迎荒殿殿主。”
身后十二名甲士同时跪下。
铁山被这场面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这......这么大的排场?”
白小楼却神色凝重:“妖族皇亲自派人迎接......看来彩衣的事,比我们想的更严重。”
陈浩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个叫厉风的中年男子,看着他眉心的妖纹,看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是恭敬,是审视。
“起来。”他说。
厉风起身,垂首道:“吾皇已在圣殿等候。请殿主随我来。”
他转身引路,十二名甲士列队两侧,刀不出鞘,却已将六人围在中央。
陈浩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只是迈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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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妖城的宫殿建在山巅云雾中。
穿行过七道古藤桥,攀登三千级石阶,终于抵达主殿——妖皇殿。
殿门高十丈,以整块玄铁铸成,门上浮雕着九尾天狐的图腾。门两侧立着两尊石像,雕的是上古妖神,面目狰狞,气势凛然。
厉风在殿门前停步。
“殿主。”他侧身,“吾皇只请您一人入内。”
铁山眉头一皱。
陈浩抬手,止住他。
“等我。”
他独自踏入殿门。
殿内空旷,四壁绘满壁画,都是妖族历代先祖征战四方的场景。穹顶悬着一枚水缸大的月白石,散发柔和光芒,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殿深处,一道身影背对陈浩而立。
那是个老者,身材高大,穿一袭金色长袍,长发披散,以一枚碧玉簪束起。他负手而立,仰头望着穹顶那枚月白石,久久不动。
陈浩走到他身后三丈外,停步。
“妖族皇。”他开口。
老者缓缓转身。
那是一张苍老而威严的脸,眉目与彩衣有七分相似。他看着陈浩,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左眼深处那九枚缓缓旋转的道符虚影,又移回他眼底。
“九符齐备。”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浑厚,“比朕预想的更快。”
陈浩没有答话。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金色鳞片,托在掌心。
鳞片依旧温热,里面那颗小小的心脏仍在跳动。
“彩衣。”他说,“她在哪?”
妖族皇看着那枚鳞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大殿深处一扇侧门。
“随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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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侧点着长明灯,灯火昏黄,照出墙上刻满的符文——那些是妖族的疗伤秘咒,每一道都需要妖皇精血才能绘制。
甬道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方圆三丈。室中摆着一张寒玉床,床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陈浩走近。
那是个七八岁的女童,穿着一袭小小的彩衣,躺在寒玉床上,闭着眼,呼吸微弱而绵长。她的面容与记忆中的彩衣一模一样,只是小了许多,稚嫩了许多。
陈浩蹲下,看着那张脸。
他想起皇陵深处,那个赤足悬立、狡黠灵动的少女。她问他:你哭了?她说:我们都等你。
三年之约,还剩两年零九个月。
他来了。
但她已不认识他。
“她燃尽本命妖丹后,就变成了这样。”妖族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神魂未损,但修为尽失,记忆也......回到了幼年时期。”
陈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唇角那一道浅浅的弧度——即使在沉睡中,她也像是在笑。
“她会醒吗?”他问。
“会。”妖族皇说,“三年后,本命妖丹会重新凝聚。届时她会恢复修为,恢复记忆。但——”
他顿了顿:
“这三年里,她需要一样东西才能活下去。”
陈浩转头看他。
妖族皇也在看他,那双眼底有疲惫,有担忧,还有一种陈浩读不懂的——期待。
“什么?”
“圣体之血。”妖族皇说,“每日一滴,温养她的心脉。若无圣体之血温养,她撑不过三年。”
陈浩没有犹豫。
他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彩衣唇边。
血入唇的瞬间,彩衣的呼吸明显平稳了几分,那张苍白的小脸上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血色。
妖族皇看着这一幕,久久不语。
良久,他开口:
“你可知道,朕为何告诉你这些?”
陈浩摇头。
“因为朕本可以瞒着你。”妖族皇说,“朕可以说彩衣已死,让你离开。以你九符齐备的实力,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
他看着陈浩,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但你来了。”
“提前来了。”
“带着那枚鳞片,带着三年之约,来了。”
他顿了顿:
“朕等了三千年的变数,没有等错。”
陈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彩衣,看着她那张渐渐恢复血色的脸,看着她在沉睡中微微扬起的嘴角。
“她说过,”他轻声道,“我们都等你。”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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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彩衣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的第一张脸,是陈浩。
她眨了眨眼,歪头,奶声奶气道:
“你是谁?”
陈浩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清澈,只是眼底已没有当年的狡黠与通透。她真的不记得他了。
“我叫陈浩。”他说。
“陈浩......”彩衣念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你的名字真好听。”
陈浩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稚嫩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纯净的光。
“你叫什么?”他问。
“我叫彩衣!”小女孩骄傲地扬起下巴,“我父皇说,这个名字是他给我取的,因为我是他的小彩衣!”
陈浩点头。
“彩衣。”他说,“我记住了。”
彩衣歪头看他,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你是来陪我玩的吗?”
陈浩看着那只小小的手,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是。”他说,“陪你玩。”
彩衣笑了,那笑容如山中初绽的野花,明亮而干净。
“那我们拉钩!”
她伸出小指。
陈浩看着那只小小的手指,沉默一息。
然后他伸出手,与她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彩衣认真道。
陈浩点头。
“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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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族皇站在石室门口,看着这一幕,久久不动。
身后,厉风低声道:“陛下,魔族玄魁的大军已到边境。他放话,若不交出‘人族变数’,三日后攻城。”
妖族皇没有回头。
“告诉他们。”他说,“变数在朕这里。”
“有本事,自己来取。”
厉风一怔,随即抱拳:“是!”
他转身离去。
妖族皇依旧站在门口,望着室内那两道身影。
一个九符齐备的圣体,一个燃尽妖丹的公主。
一个赴三年之约的承诺,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约定。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苍老,疲惫,却带着一丝释然。
“彩衣,”他在心里说,“你选的人,没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