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龙泉巷比夜里更静。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没有人走动。晨雾像一层薄纱,轻轻罩在那些低矮的屋檐上,把青瓦染成模糊的灰。偶尔有早起的麻雀落在墙头,叫两声,又扑棱棱飞走。
陈三更推开门,站在院子里。
空气很凉,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凉到胸口那道银线处。银线微微发紧,随即又松开,像打了个呵欠。
他走到老槐树下。
树又长大了些。
枝头那些嫩叶已经舒展开,变成一片片指甲盖大小的叶子,绿得发亮。晨露挂在叶尖上,一颗一颗,晶莹剔透,像无数粒细小的泪。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
露水滴落,落在他掌心,冰凉。
“三更。”
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陈三更回头。
沈青萍站在门口,披着那件旧夹袄,手里端着两碗粥。她走过来,递一碗给儿子,自己端着一碗,和他并肩站在树下。
“这树,”她说,“你爷爷小时候就在了。”
“爷爷小时候?”
“嗯。”沈青萍喝了口粥,“他说他七岁那年,这树就这么粗。他问他爹,树多少年了?他爹说,三百年了。”
陈三更望着那棵歪脖子槐树。
三百年。
比陈青冥偷走生死簿残页还早。
“它见过多少事?”他轻声问。
沈青萍笑了笑。
“见过你爷爷在树下练刀,见过你爹在树下等你娘,见过你七岁那年站在巷口等他们回来。”她顿了顿,“现在,它又看见你站在这里,喝粥。”
陈三更低头,看着碗里稀薄的米汤。
米汤很淡,但很暖。
“娘,”他忽然问,“你后悔过吗?”
沈青萍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那棵老槐树,望着那些挂满露珠的叶子,望了很久。
“后悔过。”她说,“在玄冥旧址最冷的那几年,我天天后悔。后悔离开你,后悔离开你爹,后悔来这个鬼地方。”
她顿了顿。
“后来就不后悔了。”
“为什么?”
“因为我看见了你。”沈青萍转头看着儿子,“我看见你长这么大,看见你赊刀,看见你进裂缝,看见你回来。我就想,如果当年我没走,你会是什么样?”
她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不会有今天这么……这么像你爹。”
陈三更怔住。
“像爹?”
“嗯。”沈青萍说,“你爹年轻的时候,也这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从来不喊疼,从来不哭。你爷爷死的那天,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夜,第二天继续赊刀,一句软话没说过。”
她伸手,替儿子整了整衣领。
“你比他好一点。”
“好什么?”
“你还会笑。”沈青萍笑了笑,“他三十岁以前,笑都不笑。”
陈三更沉默。
他想起了父亲。
想起父亲在裂缝里独坐十年,想起父亲那只鬼化的右臂,想起父亲在忘川河底被陈青冥推开的那一幕。
父亲确实不会笑。
但父亲会磨刀。
磨了一辈子刀。
“娘,”他问,“爹的手,能恢复吗?”
沈青萍的笑容淡了些。
“不知道。”她说,“那只手被裂缝侵蚀了十年,魂魄都伤透了。能变回人的样子,已经是万幸。至于能不能再用……”
她没有说下去。
陈三更明白。
父亲可能再也握不了刀了。
但父亲还有一只手。
那只人手,还能磨刀。
院门忽然被推开。
阿弃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
“三更哥!”少年跑得气喘吁吁,“钦天监送来的!”
陈三更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陈掌柜亲启:裂缝旧址有异动,疑似玄冥残魂未散。望速来酆都一叙。沈砚之。”
陈三更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沈青萍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阿弃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要去吗?”少年问。
陈三更想了想。
“去。”他说,“但这次,我一个人去。”
“为什么?”阿弃急了,“我也——”
“你留下。”陈三更按住少年的肩膀,“替我看着这棵树。等槐花开的时候,让人给我捎个信。”
阿弃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沈青萍走过来,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银镯,放进陈三更手心。
“这是娘在玄冥旧址戴了二十年的,”她说,“上面有避邪的符文。带上它,万一遇到那些东西……”
陈三更低头看那只镯子。
很旧了,银已经发黑,但那些刻着的符文依然清晰。他套在手腕上,镯子微微发热,像有脉搏在跳动。
“谢谢娘。”他说。
沈青萍摇摇头。
“早点回来。”她说,“你爹还等着你磨刀呢。”
陈三更笑了。
很淡的笑,但很暖。
他转身,走进屋里。
陈北斗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块磨刀石,一下一下磨着那把归乡刀。刀身已经磨出锋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要走了?”他问。
“嗯。”
陈北斗放下磨刀石,抬起头,看着儿子。
那只独眼里,有光。
“带上这把刀。”他把归乡刀递过来,“它比斩缘刀沉,但锋利。”
陈三更接过刀,插在腰间。
两把刀并排,一旧一新。
“爹,”他说,“等我回来。”
陈北斗点点头。
“嗯。”
没有别的话。
但陈三更知道,这一个字就够了。
他转身,走出屋门,走出院子,走出龙泉巷。
巷口,那棵老槐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上的露珠纷纷洒落,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走过的青石板上。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身后有人站在院门口,望着他。
母亲,父亲,阿弃。
三双眼睛,望着同一个方向。
他一直走,走到巷口,拐弯,消失在晨雾里。
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摇。
那些露珠还在落。
落在青石板上,渗进缝隙里,等着下一场雨,等着下一个春天,等着槐花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