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儿颊”苏希仁同志接到王文书记的命令后不敢耽搁,立刻拄着一根棍子深一脚浅一脚的摸黑出发去找“胶东十八飞骑”去了。真是越渴越吃盐!让苏希仁着急上火的是,在前两个秘密汇合地点都没有找到战大鹏他们“胶东十八飞骑”。不知不觉之间,天亮了。
苏希仁顾不得疲劳和困倦,啃了一个生地瓜之后,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匆匆上路了。然而,就在他急遽赶路的时候,一个小鬼子中队长,用望远镜锁定了苏希仁。这是一支将近二百人的小鬼子“讨伐队”,中队长森下美仲大尉。森下中队刚刚从据点里出来,准备去扫荡周边的村庄。森下美仲非常谨慎,为了防止沿途有八路、游击队伏击他,每到一个高坡之处,他都会掏出望远镜,仔细观察附近的情况。
大清早的旷野上,空无一人,使得此时急于赶路的翟立普,显得非常突兀。
“这个人,看着像是化了装的八路干部!”森下美仲指着远处的苏希仁,对身边的小鬼子们说道。森下美仲沉吟片刻,做了一个悄悄包围过去的手势,然后猛地一挥手。
也许正是因为在小鬼子大扫荡的大清早,放眼望去根本就看不到人影。警惕性极高的苏希仁很快就察觉到了自己处于不妙境地。四下里若隐若现攒动的人头,时不时钢盔上闪现的反光,都在告诉苏希仁:分明是小鬼子已经向他包抄了过来,把他包围了。
若是在平时,苏希仁倒也不怕。毕竟路条、良民证他都有,不怕小鬼子查验。可眼下,自己怀里正揣着烟台城工委书记田思庚转给“胶东十八飞骑”的文件,打算顺便交给战大鹏。
眼看着小鬼子渐渐逼近,苏希仁此时既不能扔了这些文件,也没时间现挖一个地洞,将这些文件埋藏起来。怎么办?苏希仁心中焦急,额头浸出了冷汗,急切之间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苏希仁向四周瞧了瞧,小鬼子正在逼近,而他身边,只有一片长满荒草的乱坟岗子。
“乱坟岗子!”苏希仁的目光顿时盯在了那片乱坟岗子里面。晨曦中的乱坟岗子骤然卷起一阵阴风,枯黄的蒿草在苏希仁脚边簌簌发抖。他瞳孔骤然收缩,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十点钟方向灌木丛后,分明晃动着三八大盖儿刺刀的寒光。一块木板临时做成的墓碑上的裂痕在晨曦中扭曲成狰狞的鬼面,苏希仁喉结滚动着咽下唾沫,突然踉跄着扑向最近的坟茔。膝盖撞在碎石上的剧痛令苏希仁清醒,他颤抖的手指却精准地扯开夹袄的暗袋。火镰擦过燧石的刹那,他强迫自己挤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哭腔:“苦命的儿呀,爹给你烧纸来了!”
跃动的火舌噬咬着泛黄的纸页,墨色字迹在焦卷中化作灰蝶。纸灰盘旋着升向铅灰色的天穹,最后几行涉及到党的机密的文件,正随着苏希仁剧烈的心跳化为齑粉。当刺鼻的焦糊味钻入鼻腔时,苏希仁眼睛的余光瞥见三双牛皮军靴正碾过坟前的野蓟。火星随风飘落在褪色的孝带上,烫出细小的黑洞,就像此刻抵在后腰的冰冷枪管。苏希仁突然爆发的恸哭仿佛一道无形屏障,生生将逼近的小鬼子钉在原地。几个小鬼子面面相觑,攥紧三八大盖儿护木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松不由得愣在了当地。面前这个佝偻着背的老糟头子哭得撕心裂肺,灰白的鬓发在烧纸的烟雾里簌簌发抖,倒像是他们举着刺刀在欺凌老弱。
火星沿着文件边缘贪婪攀爬,纸页在苏希仁颤抖的指间蜷曲发黑,化作片片飞灰。有个小鬼子如梦初醒要上前抢夺,却被同伙拽住衣襟。他们用关东土话低声争执着,三八大盖儿的枪管在朝阳下泛着犹豫的冷光。当最后一片残纸化作青烟消散,苏希仁的哭声陡然拔高,整个人几乎蜷缩成团。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面庞蜿蜒而下,在染血的青布长衫上洇出深色痕迹。他哭得肩头耸动喉头哽咽,十指深深插进蓬乱的白发,仿佛要将心肺都呕出来,可胸腔深处却涌起一股近乎悲怆的释然。那些组织的机密文件,随着他泪水,融进了晨风里。
苏希仁虽然表面上哭得泪雨滂沱,心里却终于踏实了下来。一个父亲,失去儿子的痛苦,仿佛灵魂被撕裂,每一秒都是无尽的黑暗。可是,小鬼子却似乎没有这种人伦之情。一个小鬼子走到苏希仁身边,用刺刀对着他,凶神恶煞地问道:“你的,八路的干活?死啦死啦地!”
苏希仁埋头在坟前荒草之中,只是自顾自的痛哭流涕,没有回答。这时,一个长得猴头猴脑的汉奸翻译走了过来,他对着趴在地上的苏希仁打量了一番,看了看坟前的烧纸灰烬,然后转身走向小鬼子中队长森下美仲,点头哈腰的解释道:“报告森下太君,这人八路的不是,就是一个给儿子上坟的老百姓。您看,他哭的可怜不是见儿的,那坟前还有烧纸呢。”
“给儿子上坟?”森下美仲最初也就是怀疑苏希仁罢了,如今一看胡子拉碴老模咔什眼的苏希仁哭得这么伤心,料想八路也不会要年纪这么大的人。八路是打仗的军队,不是养老院。大扫荡以来,胶东的老百姓没少死,其中不乏年轻人甚至婴幼儿。白发人送黑发人,森下美仲已经司空见惯。再加上汉奸翻译良心大发现,帮助解释,森下美仲渐渐打消了怀疑。
“开路!”森下美仲“咔”的一声将指挥刀插回鞘内,摆了一下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苏希仁又哭了一会,眼看着小鬼子离开乱坟岗子向东而去,渐行渐远直到看不到踪影,他才长出了一口气,站起身拄着棍子,脚步踉跄的继续向下一个和战大鹏会合的地点赶去。
当放哨的鲍善铭背着浑身泥土的苏希仁闯进山洞时,战大鹏不由得大吃一惊,霍然起身。随即,三长两短紧急集合的柳哨声响了。事态紧急,战大鹏不得不率领部队在大白天急行军。为预防和小鬼子突然遭遇,纠缠起来影响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夏家疃,“胶东十八飞骑”不能走大路。在苏希仁的指点下穿山越岭而行,不得已再走小路。战大鹏又命令张干卿为组长的“穿山甲”小组担任尖兵,走在最前面。一旦出现意外,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动手。
张干卿的“穿山甲”小组挺神奇的。这三个人都是矿工出身,有着别的同志没有的特长。他们都能在漆黑矿洞中辨别方位,在地面上就更不用提了。尤其是他们还掌握了久已失传的绝技“地听术”。就是将耳朵贴在地面,能通过震动判断三里地外小鬼子车队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