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第二声钟响撕破夜空的刹那，二十四支毒箭已破风而至，箭尖泛着幽蓝毒光，直取心口、咽喉、双目。谢挽缨人在半空，左脚刚蹬地冲出，身体尚未完全展开，死亡的寒意已贴上后颈。

她没回头，也没喊萧沉舟。

就在冲刺途中，她猛地咬舌尖，一口血雾喷在识海深处那面残破古镜上。镜面嗡鸣震颤，浮现出一道模糊人影——正是东南角房梁上那位持弓首领。

三幕碎片接连闪现：

前世，山中猎户之子，十岁随父捕狼，右肩被狼爪撕裂，自此拉弓时右臂发力不均；  

今生，右肩旧伤每逢阴雨便痛如针扎，需以药膏压制，今夜未涂，动作微滞；  

未来，第三箭离弦时右臂一抖，箭矢偏斜三寸，射向枯井而非她所在方位。

“成了。”她在心里说。

脚下瓦片碎裂声骤然放大，她借力急转半步，整个人像被风吹歪的纸鸢，险之又险地避过第一波箭雨。同时传音入密：“弓首右肩有疾，第三箭必歪，引他射空隙！”

萧沉舟站在原地没动，却在她话落的瞬间侧身半寸，露出身后不足一尺的空档。那位置恰好是阵法死角，也是所有人下意识忽略的盲区。

房梁上的弓手眼神一凝，手指扣弦收紧。他知道目标在动，也知道那一闪而过的破绽可能是陷阱，但他更清楚自己的身体——右肩已经开始发麻了。

不能再等。

“嗖！”第一箭离弦，直奔谢挽缨面门。  

“嗖！”第二箭紧随其后，封死退路。  

“嗖！”第三箭——

右臂一抽，箭矢果然偏斜三寸，擦着萧沉舟耳畔飞过，钉入枯井石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就是现在！

萧沉舟手中玉骨折扇“啪”地甩开，扇骨末端弹出一截薄刃，反手一掷，正中房梁老手咽喉。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翻身栽下，尸体砸在瓦砾堆里，溅起一片灰土。

与此同时，谢挽缨从袖中抽出数枚雷符残片——实则是她早前拆解的机关小物，外壳刻着符文纹路，内藏火油与铁砂。她手腕一抖，将它们精准甩向四面高墙的阴影角落。

“轰！轰！轰！”

几声闷爆炸开，火光冲天，烟尘四起，仿佛有大威力法器引爆。杀手们训练再精良，也忍不住心头一跳，脚步错乱。毕竟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活捉”，不是送死。

混乱中，谢挽缨已冲到东南角裂缝前，抬脚狠狠踩下！

“咔嚓”一声，石板断裂，假血符回路崩断。原本开始渗出红雾的地砖瞬间黯淡，阴火未成即灭，整座院子像是被人拔了电源的鬼屋，一下子安静下来。

没有阴火助阵，这群杀手不过是一群被操控的刀。

真正的杀局，这才开始。

萧沉舟脚尖一点地面，跃起踏墙翻转，身形如鹰扑兔，直扑西面屋顶另一名弓手。对方刚从震惊中回神，还没来得及搭箭，就被折扇柄敲中手腕，短弓脱手坠落。

他落地时顺势滚翻，躲过两把从背后袭来的短刃，反手抽出腰间软剑，剑光一闪，两名黑衣人捂着手腕后退。他不追击，只冷冷扫视一圈，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谁先动手，断谁的手。”

剩下十几个杀手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谢挽缨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慢悠悠走到阵眼中央站定，环顾四周：“你们这组织挺有意思啊，杀人讲时辰，放箭看吉时，连踩个地砖都要掐准钟响。我说，你们主子是不是算命先生转世？还是八字太弱，不敢违逆天时？”

没人答话。

她也不指望有人答，只是笑了笑，继续道：“不过我劝你们一句——下次布阵，记得检查材料保质期。拿龙骨粉混朱砂当血符原料，省是省了，可灵气压根撑不住三息。这种山寨货，连乡下跳大神的都不稀罕用。”

一名杀手终于忍不住，低吼一声冲上来。

谢挽缨眼皮都没抬，指尖一弹，一枚铜钱飞出，“啪”地打在他膝盖窝。那人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头磕到石板“咚”一声响。

“哎哟，还挺懂礼数。”她啧了一声，“可惜拜错人了。”

萧沉舟这时已收剑归鞘，走回她身边，语气平淡：“东面三个跑了，南墙根两个受了轻伤，躲在暗处没敢动。北边房梁上那个……是我刚才放倒的，应该还能喘气。”

“哦。”谢挽缨点点头，“那你去把他拎过来，我要问点事。”

“问什么？”

“问他今晚工资结清没。”

萧沉舟看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你又开始了。”

“不然呢？”她耸耸肩，“人家辛辛苦苦加班熬夜搞刺杀，图啥？不就图个五险一金年终奖？我要是他老板，先查财务账本再说。”

萧沉舟没接这茬，转身掠向北墙，片刻后拖着一个昏迷的黑衣人回来，扔在地上像扔一袋米。

谢挽缨蹲下，伸手摘掉他的面罩，露出一张年轻但毫无特征的脸。她捏住他下巴左右看了看，又翻开眼皮瞧了瞧，摇头：“标准流水线产品，眼神空洞，肌肉记忆强，应该是从小培养的死士。这种人不会说实话，除非……”

她忽然凑近那人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下一秒，那人的脸扭曲了一下，呼吸陡然急促，额头冷汗直冒，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度恐惧的事。

“有效。”她满意地站起身。

萧沉舟挑眉：“你说了什么？”

“我说：‘你妈还在村口等你回家吃饭。’”

“……”

“别不信。”她理了理袖子，“这些人从小被洗脑，唯一保留的情感记忆就是‘母亲’。只要提一句，心理防线立马松动。不信你试试。”

萧沉舟沉默两秒，弯腰低声补了一句：“你娘让我告诉你，腊肉炖好了，再不回来就给狗吃了。”

地上那人猛地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眼角竟渗出泪来。

“哇。”谢挽缨拍手，“反应这么强烈？看来你比我还懂人心。”

“我看过刑部档案。”他淡淡道，“这类死士，最后悔的就是没能见亲人一面。”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冷意。

这些杀手不过是棋子，真正该死的是幕后那个把人当工具使的疯子。

谢挽缨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察觉到一股轻微的虚浮感从识海深处传来。她不动声色地按了按太阳穴，知道这是使用三生镜后的副作用——神魂消耗。

那镜子一日只能用一次，今夜已是极限。

她低头看着满地狼藉，轻声道：“这破阵耗我神魂，三生镜一天就这一下，下次没这么好运。”

萧沉舟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疲惫，默默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玄色锦袍带着体温，盖住她单薄的身子。

“他们训练有素，却不敢近身搏杀。”他目光扫过那些散落的武器和受伤未逃的杀手，“说明有人严令活捉。”

“想抓我？”谢挽缨冷笑，“那就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猎手。”

她说完这话，转身就走，脚步干脆利落，没回头看一眼。

萧沉舟跟上，两人并肩穿过废院残门，踏上通往城中的小道。晨雾渐起，湿气扑面，远处已有早起摊贩推车的声音隐约传来。

昨夜一场生死局，如今只剩脚下这条路通向未知。

谢挽缨走得很稳，哪怕肩头压着沉重的秘密和隐隐作痛的识海。她不怕麻烦，只怕麻烦不来——来了，就得做好被她掀桌的准备。

萧沉舟落后半步，始终护在她外侧。他没说话，只是时不时扫一眼四周巷口，确认没有尾巴跟来。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座茶棚，挂着褪色的“清心居”布招子，几张木桌摆在路边，已有几个赶早市的百姓坐在那儿喝粗茶吃馒头。

谢挽缨脚步一顿。

“怎么？”萧沉舟问。

“饿了。”她说，“吃点东西再走。”

“你确定要在这儿吃？”

“不然呢？”她撩起眼皮看他，“难不成你还想请我去御膳房蹭顿早朝点心？”

萧沉舟无奈，只得跟着她坐下。小二见有人来，赶紧端上两碗热腾腾的豆腐脑，配着酱菜和芝麻烧饼。

谢挽缨夹起一筷子酱菜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边吃边道：“你说，咱们昨夜这场戏，有没有人看得见？”

“肯定有。”萧沉舟吹了口热气，“暗卫回报，城东驿站附近多了几拨陌生面孔，穿着不像本地人。还有，我们离开九王府时，街角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多看了我们三眼——正常人不会盯穿帮戏班子看这么久。”

“哦？”她眯眼，“那老头长什么样？”

“白胡子，驼背，左手少一根手指。”

谢挽缨筷子一停。

“巧了。”她缓缓放下碗，“我昨天下午在药铺门口也见过他，当时他在数铜板，数到第七枚就开始念叨‘三日内必见血光’。”

萧沉舟眼神一沉：“那是陈记药铺起火前的第七天。”

两人同时意识到一件事——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就被人盯着。

而这老头，极可能不是普通眼线。

谢挽缨慢慢喝了口豆腐脑，热流滑入胃里，让她精神一振。她放下碗，抹了抹嘴，忽然笑了：“行吧，既然他们爱看戏，那就别怪我不奉陪到底。”

“你想怎么做？”

“做他们最怕的事。”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公开露面。”

萧沉舟愣了下：“现在？”

“对啊。”她理了理发鬓，语气轻松得像要去逛花市，“反正我已经逃出来了，还打赢了，为什么不让人知道？”

“你不怕引来更多杀手？”

“怕啊。”她眨眨眼，“但我更怕他们觉得我好欺负。”

说完，她径直走向茶棚门口那面脏兮兮的铜镜，掏出帕子擦了擦，对着镜子整理仪容。素色广袖裙虽沾了些灰，但依旧掩不住那股清冷气度。她将散落的发丝挽起，插上一支银簪，动作从容。

然后她转身，面向街道，朗声道：“掌柜的！再来五个芝麻烧饼打包！我家狗昨晚饿了一宿，今天得好好喂一顿！”

声音清亮，穿透晨雾。

街边行人纷纷侧目。

有人认出她是谢家庶女，窃窃私语起来；也有眼尖的发现她身旁那位身穿玄袍的男子气质非凡，猜测身份不简单。

谢挽缨不管不顾，接过打包好的烧饼，递给萧沉舟两个：“喏，给你家猫也带点。”

萧沉舟接过，低笑：“我家没猫。”

“迟早会有。”她拍拍他肩膀，“养一只黑的，跟你一样阴森森的，挺好。”

他摇头，却没拒绝，只将烧饼小心揣进怀里。

两人再次启程，身影渐渐融入清晨人流。

雾气未散，阳光却已悄然爬上屋檐。

废弃院子的方向，一只乌鸦从断墙上飞起，翅膀扑棱声惊落几粒尘灰。

地上，一枚染血的银戒静静躺在碎瓦之间，戒面刻着细小云纹，在晨光中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