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终于亮了。
铁青色的天。
南宫婉不放心李慕白独自去青岩驿,却也知道自己不便跟去。不跟去,至少还能在外策应。所以再怎么担心,她还是依了李慕白的话,动身去找谢云流。
而李慕白,则独自踏上了去往青岩驿的路。
……
……
青岩驿不大,只是官道旁一处小型驿站。
李慕白被“请”进驿站后院一间独立的厢房。
房间简陋,一床一桌一椅,窗户钉着木条,只留通风的缝隙。空气里有股陈年木头和灰尘混合的霉味。
两名萧家骑士将他送进房后便退了出去,守在门外,气息沉稳,显然是看守。
李慕白在那张硬板床上坐下,闭上眼,缓缓调息。他的心境异常平静,如同暴风雨前深潭的水面,不起波澜。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房门被推开,萧镇岳独自一人走了进来。他只身一人,手里提着一个普通的青瓷茶壶和两个粗陶茶杯。
“条件简陋,李公子将就些。”萧镇岳反手带上房门,走到桌边,将茶壶茶杯放下,自己先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然后指了指床铺,示意李慕白也坐。
他没有摆出审问的架势,倒像真的只是来闲谈。
李慕白睁开眼,起身坐到床边,与萧镇岳隔着一张方桌。
萧镇岳自顾自倒了两杯茶。茶水温热,不是灵茶,只是最普通的粗茶,色泽浑浊,热气袅袅升起。
“请。”他将一杯推到李慕白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神情坦然,仿佛在品什么琼浆玉液。
李慕白没有动那杯茶,只是看着萧镇岳。
“李公子不必如此戒备。”萧镇岳放下茶杯,笑了笑,“茶中无毒,老夫还不屑用这种下作手段。”
李慕白仍不动,也不言语。
萧镇岳继续道:“若李公子肯与萧家合作,过往恩怨,可以一笔勾销。萧家甚至可以为你提供庇护,助你疗伤,给你资源。你与辰儿那点意气之争,在家族利益面前,微不足道。甚至,若你真有能耐,将来在神朝或萧家谋个客卿、供奉之位,也非不可能。总好过如今这般,东躲西藏,朝不保夕。”
李慕白沉默片刻,忽然问:“合作?怎么合作?合作什么?”
他以为,这所谓的合作,不外乎就是想要那真正的心意道法诀。他怎么可能交出来?
他不会的。
“到了这里的人,目的都一样。”萧镇岳道,“李公子没有死在蚀心引之下,便是机缘。”
李慕白道:“哦?”
萧镇岳道:“李公子到此,难道不是为了天道碑?”
李慕白道:“萧长老觉得,天道碑是何物?”
萧镇岳微微一怔,没料到他会反问,但随即答道:“天地规则显化之宝,蕴含大道本源,得之可窥天道,增修为,固气运。乃是修士梦寐以求的至高机缘。”
“哦?”李慕白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微凉的粗茶,轻轻晃了晃,看着浑浊的茶汤在杯中旋转,“那萧长老以为,这大道本源,这天道,是什么样子?”
萧镇岳眉头微蹙:“李公子何意?”
“我的意思是,”李慕白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萧镇岳,“如果天道碑不仅仅是一件宝物,如果它现世带来的不仅仅是机缘,还有可能是灾难呢?”
“灾难?”萧镇岳失笑,“李公子多虑了。天地异宝出世,伴随些异象,在所难免。但以其蕴含的规则之力,若能妥善引导、利用,对一方地域,乃至对持有者,都将是莫大造化,何来灾难之说?”
“妥善引导、利用……”李慕白重复这六个字,嘴角勾起一丝嘲讽,“就像剑魂谷现在这样?各方势力争夺,地脉紊乱,山崩地裂,波及无辜村落,溪水滚烫,庄稼枯死……这便是萧家,或者说昊天神朝,所定义的妥善?”
萧镇岳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盯着李慕白,眼神渐冷:“李公子,看来你还是没明白自己的处境。老夫与你谈合作,是惜才,不要用这些无关紧要的废话,来挑战老夫的耐心。”
“无关紧要?”李慕白迎着他的目光,“白石村三百多口人,因为剑魂谷地脉紊乱,水源污染,生计濒临断绝。这对萧长老而言,是无关紧要的废话?”
“弱肉强食,天道至理。”萧镇岳漠然道,“他们命该如此。况且,待天道碑到手,神朝自会梳理地脉,安定四方。一时的阵痛,换取长久的秩序与繁荣,值得。”
“好一个弱肉强食,好一个命该如此。”李慕白冷冷地道。
“看来,李公子是真不知道剑魂谷的实情。”萧镇岳道,“这一带之所以灾变频仍,乃是因为天道碑碎裂。神朝要做的,就是修补这裂痕。这是千秋万代的福祉。李公子口口声声要为天下苍生,却对此视而不见?”
李慕白道:“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到这剑魂谷来的,哪一个不是为了抢夺机缘?”
“剑魂谷是有机缘,那无数的剑意,得之可修为大进。可是,神朝要的,却不是那一星半点的剑意——我已说过,神朝要做的,是重铸大道。”萧镇岳道,“这剑魂谷,一直不为人知,一直隐蔽,一直安静,从未发生灾祸。李公子可知,这是为何?”
李慕白道:“愿闻其详。”
“那些剑意,暴烈无比,数百年来,都是靠着血祭,才能稍加安抚。”萧镇岳道,“自打血祭被废除以后,这安抚之源便即枯竭。日深月久,剑魂谷便成了这个样子。血祭被废,很多人额手称庆,却不知世间事皆有两面,福兮祸所伏。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若没有神朝从中维系,这剑魂谷吞噬的,就不只是一村一寨。”
李慕白道:“人祭?这就是你们的大道?”
萧镇岳道:“牺牲一人,换取一村、一寨乃至天下安定,这有何不好?”
“这不是道。”李慕白一字一顿,“道不是这样的。这是为‘人吃人’找理由。剑魂谷有机缘,这消息,是萧家放出去的吧?目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引起争夺,杀戮和混乱——”
“且不论这些。是非对错,后人自会评说。”萧定山显然没了耐性,“先说眼下的事。李公子,白石村那帮蝼蚁,你是救,还是不救?”
救,自然是要救的。不然他也不会孤身来这青岩驿。
“三长老且说说你的条件。”
“我放人,你以心意道,引导剑魂谷那些剑意,探查清楚天道碑现下是什么情况。”萧镇岳开门见山,“若不愿,你和白石村那帮蝼蚁,都得死。你若愿意,我自不会为难;若不愿意,我先以萧家移花接木的秘术,榨干你的修为,再把你跟那帮蝼蚁,一起处死。”
李慕白道:“天道碑在剑魂谷?何以见得?”
萧镇岳道:“萧某也仅仅是猜想。”
李慕白道:“三长老不怕自己的猜想太大胆,被厉柱国——”
“我萧家,赤胆忠心,一心为柱国、为神朝驱驰效力。”萧镇岳冷笑道,“柱国知道了,那又如何?”
“怕只怕,三长老这所谓的修补天道残碑,只是个借口。”李慕白直言,“天道碑既是神物,三长老难道不想据为己有?”
“胡说八道。”萧镇岳道,“我且问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李慕白道:“三长老既有移花接木在身,又何须在此浪费唇舌?”
“萧某纵然以移花接木夺了你的修为,亲自去引导那些剑意,也是凶险万分!”萧镇岳道,“李公子不必激我。非到万不得已,萧某不会出此下策。只看李公子是否宅心仁厚,肯为那些蝼蚁去冒这个险。若不愿,萧某自己冒险前去,也无妨。”
李慕白道:“我有三个条件。”
萧镇岳道:“你说。”
李慕白道:“第一,放了白石村的父老;第二,不要为难柳如烟;第三,请萧长老解了我身上的蚀心引。”
萧镇岳哈哈一笑:“李公子倒是个多情种子,这种时候了,还记挂着小情人。”
李慕白道:“我与柳师姐,清清白白。”
萧镇岳道:“这个我不在乎,可以答应你。只是,李公子难道不觉得,你这算盘打得太满了?”
李慕白道:“这三件事,对萧长老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萧镇岳道:“是举手之劳。放人,不为难柳如烟——这两件,萧某可以应你。至于你身上的蚀心引,那是你自己的机缘,请恕萧某无能为力。”
“请萧长老现在就放人。”李慕白知无讨价还价的余地,便道,“且给我三天时间,我需先疗养身上的伤。”
“好。”萧镇岳终于做出决定,“老夫给你三日时间,在此地疗伤,也会提供些丹药。三日后,前往剑魂谷——”
“可以。”李慕白点头,“这三日,我需要绝对安静,任何人不得打扰。”
萧镇岳道:“没问题。”
“如此,便多谢萧长老了。”李慕白拱手。
萧镇岳深深看了他一眼,起身离去。
房门重新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李慕白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萧镇岳远去的脚步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南宫婉是否已找到谢云流?天机阁和听雨楼,又会作何反应?
他以自身为质,换取了村庄暂时的平安。但萧家的“承诺”能维持多久?......
诸多问题,萦绕心头。
但他没有慌乱。越是绝境,越需静心。他的“道”,是守护,是开辟。守护值得守护的,开辟属于自己的路。
青岩驿外,风声呜咽。
……
……
第三日,黄昏。
青岩驿那间囚笼般的厢房里,李慕白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重伤濒死的灰败之气已淡去大半,眉宇间沉淀着一种内敛的沉静。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萧定山每日送药时的沉稳,而是略显急促。
房门打开,萧镇岳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萧定山。萧定山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套黑色劲装、一双靴子,还有一个小小的皮囊。
“李公子,三日之期已到。”萧镇岳开门见山,“伤势如何?”
“托三长老的福,死不了。”李慕白平静地道。
“好。”萧镇岳点头道,“换上衣服,即刻出发。”
李慕白没有多问,起身接过衣物。黑色劲装是萧家制式,但没有任何标识;靴子也是普通式样。
皮囊里是几瓶丹药,少量干粮清水。
他当着三人的面,褪下身上那件早已破损污浊的粗布袍,换上黑色劲装。动作不疾不徐,没有窘迫,也无迟疑。新衣合身,却像一层无形的枷锁。
“定山,你与李公子同乘一骑,负责看护。”萧镇岳吩咐道,“其余人按原计划,分三队,交替掩护前进。”
“是。”萧定山应下。
一行人迅速离开厢房。驿站院子里,二十余名萧家精锐已整装待发,人人黑衣劲装,外罩可隐藏气息的深灰色斗篷,马匹的蹄铁都包了软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与急切。
李慕白被萧定山带上马,坐在他身后。萧定山的气息如同一堵冰冷的墙,将他牢牢锁定。任何异动,都会引来雷霆一击。
萧镇岳翻身上了一匹神骏异常的乌骓马,目光扫过众人:
“出发!”
马蹄声起,沉闷如雷。
二十余骑冲出青岩驿,融入苍茫暮色,向着西边那片被不祥紫红雾气笼罩的山峦疾驰而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