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寨盘踞在雾邙坡深处一处形如虎踞的险峻峰峦上。与其说是山寨,不如说是一座由兽性与蛮力雕凿出的粗犷堡垒。巨大的原木与未经打磨的黑色岩石垒砌成高耸的寨墙,寨门是两扇厚重的、覆着兽皮的巨木,上面钉着兽牙。
寨内建筑亦是线条粗犷、棱角分明,许多房屋依山而建,半是洞穴,半是木石结构。行走其间的黑虎族人,大多身形魁梧,肌肉虬结,行走间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轻盈与力量感。
黑啸天引着若慈、玉衡一行穿过戒备森严的寨门,并未去往聚义厅,而是径直走向寨子后方一处相对僻静、药味更浓的区域。
推开一扇沉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伤痛呻吟、草药苦涩和血腥气息的浊浪扑面而来。
这里便是黑虎寨的“疗伤洞”。
洞窟宽阔却光线昏暗,仅靠几处火把和岩壁缝隙透入的天光照明。地上铺着厚厚的兽皮和草席,上面躺满了伤员。景象触目惊心。
有的肢体断裂、皮开肉绽,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兽皮;有因丧失亲人而情志郁结成疾的家眷,面色青灰、双目赤红、蜷缩在角落;洞窟深处还有一具僵卧的身影,他呼吸微弱,眼神空洞,对周遭一切毫无反应——正是刀疤脸所说的“僵卧失神者”。
眼前的苦难景象,击中了若慈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剧烈的共感如海潮般席卷了她,那断骨之痛、魂灵被撕裂的冰寒、情志淤塞的窒息感……真切地撕扯着她的神经末梢。
她小巧的唇瓣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身旁的护法女仙们——纷纷伸手扶住她,但她们自己的脸上亦写满了不忍。
“诸位,请尽力施为!”
黑啸天的声音低沉,带着恳求。
无需多言,若慈与玉衡对视一眼,默契顿生。
小星却一马当先跑在了前头:“麟宝,去!”
麟宝立刻化作一道流光,轻盈地跃到一位伤口深可见骨的大汉身边,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舐着那狰狞的伤口。大汉面脸惊诧地望着这头小麒麟。
若慈圣女努力专注地在伤者间穿梭着。
她素手翻飞,取出精致的玉瓶,将散发着浓郁药香的金疮药粉均匀撒在皮肉伤者的伤口上,药粉遇血即凝,止血生肌;
又取出莹润的丹药,喂给那些内腑受损、气息奄奄的黑虎族人,丹药化作精纯的灵力滋养其身。
遇到气血淤滞的,她掌中凝聚灵力,注入患者身体,疏通滞涩。
更令人惊叹的是她的针术,几枚细如牛毫的金针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精准刺入穴位,或引动生机,或驱散邪气,手法娴熟。
玉衡不会医术,但他那临终关怀的技术,正好用来化解病患的情志凝结。
他盘膝坐在一位因丧子之痛而几近癫狂的老妇面前,双手结印,口中低诵“解冤咒”,清越平和的咒音如同无形的梳子,梳理着她混乱狂暴的精神世界。咒音入耳,老妇眼中的疯狂血丝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汹涌而出的浑浊泪水,她终于能哭出声来,积压的悲痛得以宣泄。
范明则打开一个箱子,是玉衡从系统取出的定神甘露、无忧醍醐和灵髓。他动作轻柔而迅速地分发给在场的人。
甘露入喉,如清泉涤荡神魂,那些赤红暴戾的眼神开始缓和,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醍醐下肚,则如暖流抚慰脏腑,重伤者的痛苦呻吟减弱,脸上浮现一丝安宁。
送枕头是小星最喜欢的事情,她不停抱来柔软如云朵般的“甜梦枕”,小心翼翼地将枕头垫在每一个伤员头下。黑虎族人对这软枕爱不释手,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摩挲着那柔软的布料。
当枕头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温暖和甜美的力量悄然渗入伤者的身体,仿佛春日的暖阳轻柔地包裹着每一寸肌肤。原本紧蹙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由急促转为悠长平稳,整个空间都被一种安宁的氛围所笼罩。
面对这难得一见的联合救助场面,黑虎寨的族人们,这些平日里凶悍粗犷的汉子,此刻眼中充满了感激与敬畏。
他们笨拙地学着道谢。
范明送来的定神甘露和忘忧醍醐被他们称为“神仙水”和“快乐茶”, 他们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说着服用后的奇妙感受:
“这神仙水太神奇了,味道又香又苦,混沌的头脑瞬间清明”
“还有这快乐茶,真不是吹的,一喝下去,宛若初恋啊!”
原本对范明等人还心存戒备的黑虎族人,纷纷向范明投来友善且感激的目光,有几个年轻的黑虎族人甚至主动凑到范明身边,想要学习这神奇仙饮的制作方法。
而方玉衡递过来的“太和灵髓”(系统出品的仙界独有的香肠珍品),在黑虎寨众人的眼中,简直是无上至宝,引得群情激昂。有人情不自禁地高呼:
“喔!兄弟们,想一想,我们究竟有多久没有嗅到过如此醇厚扑鼻的肉香了?这简直勾起了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另一人则惊叹道:“这灵髓中蕴含的磅礴灵力,还有这令人沉醉的香气,真的可以让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享用吗?简直不敢相信!”
他们争相抓取着这抢手货,眼中满是渴望与震撼,再转向玉衡时,眼神里更是充满了无比的炽热与推崇,仿佛在仰望一位赐予恩泽的神明。
而若慈圣女,仍然埋头治疗着伤员,满眼悲悯与专注,似乎完全没有被这些异香和热闹扰动。
她并不是不喜欢那勾人的味道,而是不允许自己被吃食所诱惑而失却定力,更不屑于与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低阶妖兽争抢。
不过她在心底也不得不承认,那香味确实特别,即便在玉琅仙宫那种傲视九天的顶级仙门中,也未闻到过这等奇香。
一旁的方玉衡,正又从系统取出一个小玉瓶,装着“化情散”,喂情志郁结成疾的老妇人服下。药力散开,老妇体内那团凝结如冰的哀伤怨气,如同被暖阳照射,缓缓化开、消散,她紧绷的身体彻底松弛,沉沉睡去,脸上竟有了久违的平和。
若慈虽然精通医术,但对玉衡出神入化的情志化解法术和药粉,非常好奇和惊叹。她救治完一个伤者,忍不住凑上来问道:
“这…便是化情散?竟能直接化解情志之结?此等灵药,闻所未闻。”
玉衡收起玉瓶,温言道:
“此乃我修习的抚世化劫功不动境,破除情绪感受障碍后,方能凝炼出的药性精华。“
若慈若有所思,美眸中光芒闪动:
“我见各大宗门修士多有神通,却少有于情得自在者。方道友如何修得,可是要绝情去欲?”
方玉衡一边给病患喂药,一边回复道:
“情感如风,无需断绝,只需安住觉知,任情绪之风来去,勿令滞留即可。久之即成定境,能察一切情感,而不为缠缚。若情志郁结,便是心魔,亦是百病之源。”
若慈若有所思,她想到了自己的养母慈月,那份无微不至的关怀与呵护,如月光般引领着她的灵魂;
她又想起了玉琅神君,那份深沉而细腻的情感,如春风般温暖着她的心。
她不禁问道:
“苦情郁结易成病,那美好的情感呢?那些挚爱与亲情,难道也任之如风,飘散无痕,不留一丝回响?”
方玉衡把碗一放,看向若慈说:“好的情感确实养人。但情感复杂多变!有时候最爱的,反而最伤人。你看那老鼠爱大米,爱得挺真挚吧,但代价是大米会牺牲。而且,投入的越真,失去时也越疼。所以说啊,情感再美好,也别太依赖,不然哪天就成了祸害。”
“老鼠爱大米……”
若慈微微一怔,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不过也无妨,有我这化情散,便还有救!”
方玉衡见她认真起来了,赶忙缓和气氛。毕竟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若慈美眸中光芒闪动,诚恳道:
“方道友,若慈受教了!此药玄妙,关乎心性根本。不知可否…赐予若慈些许,以作参详?”
玉衡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从系统中又取出一瓶递给她。若慈珍而重之地收好,她心中一颗种子悄然种下。
若慈又将注意力转向一位重伤初愈、仍显虚弱的小虎妖。
范明递来的一杯温热的忘忧醍醐--快乐茶,若慈接过来,温柔地抱起那小虎妖,把散发着甜香的醍醐递到他嘴边。小家伙怯生生地喝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得滚圆,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抱着杯子咕咚咕咚喝起来。
若慈凝视着小虎妖那副心满意足的模样,不知为何,心头竟泛起一阵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她看到了那个曾经年幼的自己——那个总是充满渴望却从未被真正满足过的童年。
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情感悄然涌上心头,那是一种酸涩中带着柔软的感觉,如同被轻轻触碰的心弦,让她几乎控制不住眼眶中涌动的泪水。
“漂亮姐姐,你自己不尝尝快乐茶吗?”
若慈闻言微微一愣,就在她尚未回神的刹那,善解人意的小星已经捧着一杯温热的奶茶递到了她的面前。
小女孩仰着脸,一双明澈的眼眸灿若星辰,纯净得不染丝毫尘埃,就这样坦率而温暖地凝视着若慈,竟让她心头没来由地轻轻一颤。
素来严于律己、恪守清规的若慈,自幼从未被允许触碰过这般带有世俗甜腻气息的饮品。可这一刻,不知为何,她竟对眼前这杯奶茶生出了一种极为陌生的贪恋。
杯壁温热,正好触及她冰凉的指尖,浓郁奶香混着清甜气息幽幽飘入鼻腔,她犹豫片刻,终于小心地、极轻地抿了一口。
一瞬间,温润而清甜的暖流滑过舌尖,顺着喉咙温柔地漫延而下,仿佛在常年冰冷的身体里悄然点燃了一小簇火苗。那温暖并不汹涌,却异常真实,陌生之中又带着一种让人心尖发颤的舒适。
“谢谢小星……”若慈轻声说着,望向眼前这个眼眸明亮、笑容温暖的小女孩,心底涌起一种难言的亲近与柔软。
“漂亮姐姐,抱抱……”小星学着旁边抱枕上胖娃娃的模样,伸出暖暖的小手,轻轻环住了若慈。
若慈再次怔住,终于也张开双臂,将这孩子拥入怀中。
女孩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若慈只觉得心中某处长久冰封的地方,正一点点融化,酸涩与柔软交织,几乎让她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