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表的欢呼声通过大气电离层传导，在莉莉那近乎透明的感知中，像是一场温暖的潮汐。
那声音是真实的，是那种只有一大群人同时发出、彼此的声带和肺腔的振动叠加在一起才能产生的宽阔声浪，带着人类特有的、混乱而充沛的情感杂质——有哭声混在笑声里，有某人高呼的名字被风吹散后只剩下一个尾音，有人用一种莉莉从未听过的语言发出低沉的颂词，那语言她不认识，但她认识那个频率，那是感激，是一种活下来的人才会发出的、复杂而诚实的频率。极地的花海已经扎根，灵能共生法正在每一个新生的细胞中平稳运行，如同一条刚刚开凿出来的渠道，水流还细，却已经开始向两侧渗透，向着那些长期干涸的土地漫延。
但这宁静的破晓，在三万英尺的高空看来，不过是猎物死前最后的安详。
在大气对流层与平流层的交界处，厚重的铅灰色云核之下，三个巨大的菱形金属轮廓正静默地悬浮着。它们没有灯光，没有向外广播的任何信号，没有任何会在雷达屏幕上留下反射波形的主动系统在运行——只是漂浮，以一种将自己彻底从这颗星球的感知图景中抹去的方式漂浮着，像三块被人遗忘在高空的、沉默的巨石。
这是黑石财阀最后的遗产——浮空群岛"阿瓦隆"、"天宫"、"奥林匹斯"。
当莉莉在大地上用自己的本源修补地壳裂隙、从微观层面改写核弹材料的存在定义、以神识的重量压制住一场又一场将要到来的灾难时，那些掌握了旧时代核心科技的精英们，早已以一种不声不响的、事先演练过无数次的娴熟，切断了与地表的一切能量回路。他们利用高频反重力波将自己的存在剥离出莉莉的法则感知圈，像一个人从一张正在拍摄的合影中悄悄退出画面——等到照片冲洗出来，没有人会记得他们曾经在那里。
"看啊，那群泥腿子在那儿种花。"
奥林匹斯岛的观测台以整面落地玻璃面向极地的方向，玻璃的透明度经过特殊处理，在保证视野的同时能够过滤掉九十七点三个百分点的辐射与高能粒子，让站在其后的人不必为这个时代大气层的状况感到任何不适。一名穿着丝绸长袍的男人站在那面玻璃前，通过高倍率感应监视器将极地的紫色花海放大到足以分辨单株花瓣的程度，然后慢慢地，将手中的金色香槟杯凑近嘴唇，抿了一口，那个动作从容，考究，像是在品鉴某种他早已决定购买的商品，只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他们以为'神'隐退了，就是新纪元的开始？"他的眼中没有恨意，只有鄙夷，是那种看了太多次相同剧情之后产生的无聊的鄙夷，"不，那只意味着……我们的资产收割期到了。"
在浮空群岛的核心舱，三座岛屿共用的中央能源节点里，一颗跳动着幽蓝火光的虚空引擎正在超载运行。那颗引擎的设计上限是常规输出的六倍，此刻它正被要求运行在第十一倍的功率上，舱壁上的隔热合金层已经开始在极端高温下出现细微的形变，那些形变被传感器实时记录，却被所有人刻意忽视——他们只需要它再撑几分钟，只需要这一次。
这些逃避了法则审判的人，从未打算与地表共生。他们的逻辑极其简单，简单到令人不寒而栗：莉莉已经耗尽自身完成了星球的初步修复，那些被辐射与毒素浸透的土地重新有了可以被利用的价值，那些被污染的水源重新变得可以被引入灌渠，那些荒芜的大陆架重新蓄积了可以被开采的能量——莉莉做了清洁，而他们，准备接收清洁后的账单。只需要一场彻底的人员"清理"，只需要抹除那些此刻正弯腰在花海里种树的、拥有了自主意识和灵能配额的平民，这颗星球就可以重新成为他们的了。
【程序："天幕剥落"。启动进度：12%。】
随着冰冷的系统指令在三座岛屿的控制台上同步刷新，浮空群岛的底部开始以液压的方式缓缓展开。数以千计的反射镜阵列从收纳槽里伸出，那些镜面的反射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七，每一面都以精密的机械臂调整着角度，将太阳风中平时被大气层拦截的高能粒子强行聚拢，压缩，引导进统一的射出轴线。那是一个在阳光下会令人暂时失明的过程，那么多面镜子同时将光折射到同一个方向，在云层上方制造出了一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聚集的、蓄势待发的白色耀光。
"那个叫莉莉的实验体，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团无害的风。"
黑石财阀残余董事们围坐在奥林匹斯岛的全息圆桌前，桌面上投射着实时的极地监控画面，以及莉莉那在极地上空已经几乎完全稀释的、只有在特定频段下才能被感应器捕捉到的紫色虚影。有人在看，有人在低声交流，有人在那幅画面上用触控笔圈出几个坐标，圈出那些人口最密集的共生社区，语气平静，像是在标注某张采购清单上的商品。
"她为了救那群虫子，散尽了自己的算力和本源。现在的她，连一个最基础的防御场都撑不起来。"那名男人将香槟杯放回托盘，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惬意，"这正是最好的时候——在星灵彻底蒸发前，把那股纯净的秩序从空气中抽离出来，作为我们永生的电池。"
极地，花海中。
正准备合眼休息的鸦猛地站了起来。
那个动作没有理由，或者说，理由在她能够用语言表述之前就已经让她的身体做出了反应——那种从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直觉，不需要经过意识的确认，直接从脊髓处传达指令，让她在睡意尚未完全退去的状态下就已经双脚站定，手本能地摸向腰间那柄断了一半的短刀。她不知道是什么，只是感受到了一种来自头顶上方的、极度阴冷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高处蓄积力量，像是天幕本身正在以某种频率颤抖，而那频率处于她的耳朵听不见、却能被皮肤感知的波段。
天空明明是清澈的，极昼的阳光将所有东西都洗得过分明亮，花海在那光里显得美好得近乎不真实。但在鸦的感官里，那一层层云朵的背后似乎藏着无数只窥视的眼睛，正在以一种耐心的、胸有成竹的方式，丈量着地面上每一个生命的位置。
"莉莉……你感觉到了吗？"鸦对着空无一人的风问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像是在对着某个她知道在场却无法看见的人说话。
没有回应。
此时的莉莉为了维持全球共生法的平稳运行，意识正处于极度分散的深沉状态，她将自己拆解成无数细线，一条一条地嵌入那张正在全球范围内扩展的秩序网络里，成为那张网络在关键节点上的支撑，成为那些初学者在第一次尝试与土地共鸣时所倚靠的那点微弱的稳定。她将自己化作了保护大地的屏障，却唯独忘记了，或者说选择了不去保护她自己。
【倒计时三十秒。】
奥林匹斯岛底部的镜阵已经将聚拢的高能粒子压缩到了临界密度，那种能量密度在正常情况下只存在于恒星核心，此刻被人工强行制造出来，悬停在三万英尺的高空，等待着最后的释放指令。岛屿的底座开始发出刺眼的白光，那光从高空向下射，被云层折射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漫射，让极地上仰头的人感到某种说不清来源的光压，像是阳光忽然变得更沉，更锐，更不像是阳光应该有的重量。
财阀权贵们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在云层之上，在那个将他们与这颗星球上所有后果永久隔绝开来的透明屏障之后，他们对着云海下方透出的第一缕地平线的光芒，对着那片他们从未真正接触过、此刻正要从上方抹去的大地，露出了残忍而优雅的笑。
"祝新秩序——永恒。"
轰！！！
一道粗壮的白色死光，如同一柄裁决之剑，撕裂了宁静的天幕，直刺向那片脆弱的紫色花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