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在焦土上的再次睁眼，让整个大气层陷入了死寂。
那种深红与暗紫交织的光芒蔓延在破碎的天幕之间，是神灵暴走时才会显现的征兆——像是某种上古的、不应当被人类亲眼目睹的奇观，在这片残破的土地上骄傲地燃烧着。气压在那双眼睛睁开的瞬间骤然改变，方圆数公里内的空气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窒息，颤抖，随时准备崩碎。
但在那股足以撕裂空间的怒意核心深处，却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东西在闪烁。细如发丝，却执拗得令人心惊——那是一丝属于凡人的执着，在神明的烈火中，倔强地没有熄灭。
「警报：引擎同步率14%……结构完整度22%。」
在圣城的边缘废墟之下，一台被压在断壁残垣中的旧式"逐风者"穿梭机发出了嘶哑的轰鸣。那声音像是一个垂死的老人试图开口说话，气短，颤抖，却咬牙没有停止。这台穿梭机在此前的围猎中早已被判定为彻底报废——机翼在某次爆炸的冲击波中扭曲成了不规则的弧度，外壳布满了辐射留下的斑驳锈迹，几处关键的装甲板在缺口处翻卷着边缘，像是一朵朵开错了季节的铁花。
鸦满脸是血。
那些血有些已经凝固，呈现出暗沉的棕红色，有些还在沿着颧骨的弧度缓缓流淌，滴落在机舱破损的控制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没有犹豫，也没有畏缩——她的手稳得出奇，正咬牙将一根裸露的灵能电缆直接插进自己手臂内侧的接口。那个接口是手术留下的，位置精准，但没有任何缓冲装置，每一次直接连接都会让神经系统承受不经过滤的原始电流。肌肉在接触的瞬间痉挛了一下，她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出声。
她没有莉莉那样的神性，没有任何高维度的加持与庇佑。她只能用这种最原始、最粗暴、最痛苦的方式，将自己的神经末梢与这台钢铁废料强行绑定，让它们成为同一具躯体。
"你想去哪儿？"零号的声音在穿梭机那块布满裂纹的破旧屏幕上闪烁，像是透过毛玻璃传来的声音，失真，却清晰，"现在的莉莉是高维纠缠态，你的物理实体在靠近她的一瞬间就会被重力压碎。"
"她在那上面。"
鸦的声音沙哑，像是被风沙打磨过的木头，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狠劲，"她变白了，零号。那种白——你明白的。如果我不上去拽住她，她会把自己烧干的。"
沉默了大约两秒钟。那两秒钟里，屏幕上的光纹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某个运算进程在极短的时间内抵达了某个结论的边界。
然后，零号没有再说话。
轰——！
那声爆裂低沉而饱满，像是什么东西在憋了太久之后终于决定放弃克制。穿梭机尾部的辅助动力炉喷出了一道不稳定的紫色火流，那火焰的颜色介于灵能与燃料燃烧之间的混沌地带，明灭不定，却有着惊人的推力。整架几乎快要在自身重量下散架的飞机，在大地的持续颤抖中摇晃着、挣扎着，硬生生地从废墟的缝隙中撕开一道裂口，冲向了那个被剥落的、漆黑如深渊的天幕。
从地面仰望，那只是一道极其渺小的火光。
渺小得几乎有些滑稽。在庞大如浮动山脉的奥林匹斯浮空岛面前，在暴走中的莉莉所形成的那片足以扭曲光线的紫色力场面前，鸦驾驶着这台破烂穿梭机的身影，像是一只不知死活的飞蛾，正在以一种近乎荒唐的执拗，扑向比太阳更炽烈的火焰。
但就是这只飞蛾，在穿越等离子层的时候，用公共波段向整片天空，发出了一声毫无修饰的怒吼：
"莉莉！看我！"
那声音被电流撕裂，带着噪音，带着颤抖，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一切干扰。
浮空岛的自动防御系统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目标锁定。数百道激光束从岛底的发射口倾泻而下，如同一场猩红色的暴雨，密集地向那道渺小的火光扑去，要在云层以下，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彻底抹除。
「动力过载300%！」
鸦闭上了眼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神经直连的电流冲击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那是骨骼在承压临界点上发出的预警。机舱里的温度急速攀升，座椅背后的某个零件开始发出焦糊的气味。
就在第一道激光即将贯穿机舱正面装甲板的刹那——
天空中那片浓烈的紫色光柱，微微晃动了一下。
就一下。幅度极小，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是一道裂缝，一道出现在莉莉那冷酷而肃杀的杀意核心处的、真实存在的裂缝。在那个被高维意志封锁的意识深处，她感受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熟悉得有些笨拙，熟悉得带着让人心烦的固执，熟悉得像是她在某个不那么黑暗的早晨，曾经想要永远记住的某种滚烫的体温。
那些如雨的激光束，在触碰穿梭机机身的前一刻，被一股无形的、温柔得几乎令人困惑的斥力强行拨开了——一道直达云端的弧形通道，就这样在莉莉的潜意识中，悄无声息地为这台破烂飞机，打开了。
"莫德雷德董事！那个'172号'闯入了奥林匹斯的近防区！"
"杀掉她！别让那个垃圾靠近！"
浮空岛底部的干扰塔以最高功率疯狂运作，试图扰乱那道穿梭机的行进轨迹。然而鸦并没有打算真的俯冲撞击——那是最笨的打法，而她从来不是那种会选择最笨打法的人。她猛地拉升机头，在防御网的缝隙间划出一道几乎垂直的弧线，同时将穿梭机上仅存的、所有的灵能炸药，一次性全部锁定投向了浮空岛底部那座在信号图上显示为最高功率点的构造——那个用来屏蔽莉莉法则渗透的物理支点，频率对冲器。
"莉莉！动手！"
弹射舱盖在爆炸声之前的最后一秒被掀开，鸦借助气流腾空而出，手指按下了那个只有一次机会的按键。
火球在云端炸开，橙红色与灵能紫色的光浪交织在一起，在那片漆黑的天幕上烙下了一块巨大的焦痕。对于庞大的奥林匹斯浮空岛而言，这只是一块无足轻重的伤疤。但它成功了——频率对冲器的运算在这一刻出现了宕机，法则真空区的稳定性骤然下降，原本被强行阻隔在屏蔽层之外的那道意志，就此找到了它的入口。
莉莉的身影几乎是同一瞬间出现在穿梭机爆裂的残骸旁。
没有位移，没有轨迹，她只是出现了——像是这片高空的真空本来就是她的一部分，而她不过是从某个折叠的维度里伸出了手。那道引力场没有任何攻击性，它轻柔得令人难以置信，像是有人用手心托住了一只受伤的鸟，不敢用力，怕它碎掉。正在失速下坠的鸦，就这样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接住，悬停在凛冽的高空寒风之中，血迹斑斑，却安静。
那刺骨的风在她们之间流动，穿过透明的重力屏障，在莉莉燃烧着红芒的左眼与鸦那双已经有些涣散的眼眸之间，拉开了一道并不遥远的距离。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
不多。只是一点点。但那是属于少女的清明，是那个曾经也会在夜晚仰望星空的、有着具体温度的莉莉，从神灵的躯壳里，向外望了一眼。
"笨蛋……"
那个声音不经过空气，直接在鸦的意识深处响起，带着一种控制不住的、心痛的战栗。
"我说过……要一起看星星的。"鸦虚弱地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歪斜，却真实，然后，她彻底昏死在那道引力的怀抱中。
莉莉重新转过头，看向那三座悬浮在天幕之上的孤岛。这一次，她眼中不再只有毁灭的暴戾，更多了一份沉静的、不容置疑的肃杀。
最后的审判，再无阻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