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捧着那本薄薄的日记,感觉像是捧着一份催命符。
方周氏。
老何口中的方主母,原来叫这个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继续往下看。
日记的字迹娟秀,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压抑和不安。
记录的都是一些日常琐事,丈夫远行不归。
她独自一人操持家务,抚育腹中胎儿的辛苦与孤独。
“七月廿九,夜里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总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站在我的床边,幽幽地看着我。”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
“我从梦中惊醒,冷汗湿透了衣衫,腹中孩儿,也跟着躁动不安。”
“八月初七,今日请了郎中,说我胎位不正,恐有难产之忧。”
“我心中害怕,写信与夫君,不知何日才能送到他手中。”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阖家团圆之日,吾夫仍未归。”
“我独自一人,对月独酌,只盼他能早日平安归来。”
“可不知为何,我总感觉,这宅子里,除了我,还有‘别人’。”
看到这里,周远的目光微微一顿。
还有“别人”?
难道在这位方主母之前,这宅子里就已经有不干净的东西了?
他继续翻页,日记的内容变得越来越诡异。
“九月初三,我病了。”
“不是身体的病,是心里的病。”
“我总觉得,那个‘别人’,想要抢走我的孩子。”
“我把所有的门窗都关得紧紧的,可我还是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她就在墙里,在地板下,在每一个我看不到的角落,窥视着我。”
“九月十八,夫君终于回信了。”
“他说,生意繁忙,年底才能归家。”
“他还说,给我请了个稳婆,不日便到。”
“我心里稍安,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我甚至在镜子里,看到了她的脸。”
周远的心猛地一揪。
镜子!又是镜子!
他迫不及待地翻到下一页。
“九月十九,我终于知道她是谁了。”
“她是这宅子的第一任女主人。”
“夫君买下这宅子时,前主人曾说,他的发妻,就是在这宅子里上吊死的。”
“因为他另结新欢,她一时想不开,就……”
“我原以为只是传闻,没想到竟是真的。”
“昨夜,我在镜子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
“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脖子上,还挂着那根了结了她性命的白绫。”
“她对着我笑,笑得我毛骨悚然。”
“九月二十,我把镜子用布蒙上了。”
“我不敢再看,我怕我再看下去,镜子里的人,就会变成我自己。”
周远看到这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
原来,蒙住镜子,不是老何的主意。
而是在一百多年前,这位方主母就已经这么做了!
日记的内容到这里,空了好几页。
当字迹再次出现时,已经变得潦草而慌乱,像是执笔者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和恐惧。
“十月初一,稳婆来了。”
“可她……她不是来帮我的,她是那个女人派来的!”
“她的眼睛,和我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她想害死我,她想抢我的孩子!”
“十月初二,我要生了。”
“肚子好痛,可稳婆不让我叫,她把门窗都关死了。”
“她说,这是在为我接续香火。”
“我听不懂,我只知道,我快要死了。”
“夫君,你到底在哪里……”
“救我……孩子……我的孩子……”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页,只有一个用血写成的,歪歪扭扭的字。
“梳”。
周远合上日记本,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全明白了。
这座宅子里,有两个执念。
第一个,是那个上吊自尽的红衣女鬼,她的执念,可能是报复所有住进来的女人。
第二个,就是这位难产而死的方主母,她的执念,是保护自己的孩子,以及有人为她梳头送终。
而老何,这个所谓的民宿老板,他根本不是在超度亡魂。
他是在利用一个又一个像周远这样的住客,去完成一个持续了百年恐怖的仪式!
子时后不能出门,是因为那个时候,红衣女鬼会出来活动,她会攻击所有活人。
镜子不能揭开,是因为镜子里封印着那个红衣女鬼最原始的怨气。
一旦揭开,就会被她影响,甚至替代。
周远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上吊的清装男人,很可能就是之前某个不信邪的住客的下场。
而递上桃木梳,就是整个仪式的关键。
那把桃木梳,是安抚方主母执念的关键。
当方主母的执念被激发,她就会用她的力量,去对抗那个更强大的红衣女鬼。
昨晚那场黑发洪流,根本不是方主母在攻击周远。
而是在保护他!
那些黑发,是方主母的执念所化。
它们缠住周远,是为了不让他被镜子里出来的东西伤害。
而那把桃木梳,就是她对抗红衣女鬼的武器。
梳子断了,说明这一次的对抗,暂时结束了。
方主母的执念被消耗了一部分,而红衣女鬼的怨气,也被削弱了一分。
老何,或者说老何的祖先,一直在用这种以鬼制鬼的残酷方法,来消磨那个红衣女鬼的怨气。
而住客,就是那个引出方主母执念的诱饵,是这场百年战争中的消耗品。
想通了这一切,周远只觉得不寒而栗。
他,已经是第几个参与者了?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了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
“咯吱……咯吱……”
周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是老何!他回来了!
周远立刻将日记本塞进怀里,然后抓起地上的那块石头,躲在了门后。
他要问个清楚,如果老何不肯说,他不介意用手里的石头,帮他开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书房门口。
一个苍老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正是老何。
他看着被踹开的房门,和房间里的一片狼藉,脸上却没有丝毫意外。
只是平静地看着躲在门后的周远,沙哑地开口道:
“日记,您都看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