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从门后走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石头,双眼赤红地瞪着老何。
“你早就知道我会找到这里?”
老何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走了进来。
用手拂去一张椅子上的灰尘,然后坐了下来。
动作缓慢而疲惫,像一个刚刚打完一场败仗的老兵。
“坐吧,周先生。”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事到如今,是该把一切都告诉您了。”
周远没有坐,他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姿势,冷冷地说道。
“我不想听你废话!”
“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拿活人当诱饵!”
“诱饵?”
老何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周先生,您错了,您不是诱饵,您是‘药’。”
“药?”周远皱起了眉头。
“没错。”
老何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深深的无奈和悲哀。
“这座宅子,病了,病得很重。”
“而像您这样的参与者,就是治病的药。”
他顿了顿,开始讲述一个尘封了百年的故事。
原来,老何的祖上,正是那位方主母的丈夫。
当年他外出经商,回来时,妻子已经难产而死,一尸两命。
他悲痛欲绝,请来道士才得知,宅子里早就住着一个因情而死的厉鬼,是那厉鬼害死了他的妻儿。
他想迁坟,想超度,但那厉鬼怨气太重,根本无法化解。
道士告诉他,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方主母临死前那股强大的执念,去消磨厉鬼的怨气。
这是一个漫长而残酷的过程。
每一次仪式,都需要一个阳气充足的活人作为引子。
在子时阴气最盛的时候,通过桃木梳,激发方主母的执念。
方主母的执念化为黑发,保护引子,同时与厉鬼的怨气对抗。
每成功一次,厉鬼的怨气就会被削弱一分,而方主母的执念,也会随之消耗。
“一百多年了。”老何的声音充满了沧桑。
“我们何家世世代代,都守在这里,寻找合适的参与者,重复着这个仪式。”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将那厉鬼的怨气彻底消磨干净。”
“让我家祖奶奶,也就是方主母,能够真正地安息。”
周远听得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
“那之前的那些参与者呢?”他艰难地问道。
老何的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不是每一次,都能成功的。”
“有的人,违背了规矩,在子时出了门,被厉鬼冲撞,疯了。”
“有的人,好奇心太重,揭开了镜子,被怨气侵蚀,结果你也看到了。”
周远想起了镜子里那个脖子上有勒痕的清装男人,心里一阵发寒。
“昨晚,您揭开了镜子,几乎就没命了。”
老何看着周远,眼神复杂。
“是祖奶奶拼尽全力,才护住了您。”
“那把桃木梳,是她执念的寄托,也是对抗厉鬼的武器。”
“梳子断了,说明她这次消耗得非常厉害。”
“但好在,那厉鬼的怨气,也因此被削弱了前所未有的一大截。”
“所以,我不是第一个?”
“您是第十七个。”
老何给出了一个让周远心惊肉跳的数字。
“也是最成功的一个。”
“按照道士当年的说法,只要再有一次,最多两次,那厉鬼的怨气就会彻底消散。”
周远沉默了,他手里的石头,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在地。
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受害者,而是莫名其妙地,成为了一个百年仪式的关键一环。
“为什么……是我?”他喃喃地问道。
老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站起身,说道:“您跟我来,就知道了。”
他带着周远走出了书房,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了宅子最深处的一间祠堂。
祠堂里光线昏暗,正中供奉着何家的祖先牌位。
老何点上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拜了拜。
然后,他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对周远说:“您看。”
那是一幅已经泛黄的仕女图。
画上的女子,穿着大家闺秀的服饰,面容姣好,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忧愁。
周远只是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画上的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的脸……
竟然和他自己,有七八分的相似!
如果不是性别和服饰的差异,简直就像是同一个人!
“这……这是……”周远的声音都在颤抖。
“这就是我的祖奶奶,方周氏。”老何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周远死死地盯着那幅画,目光落在了画卷右下角的题字上。
那是一行娟秀的小楷,和日记本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方周氏,远嫁三载,丁亥年殁。”
方周氏……远嫁……
周远……
他的名字,叫周远。
一个荒谬而恐怖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滋生。
难道……
“我们何家找了一百多年,一直在找和祖奶奶有缘的人。”老何的声音悠悠传来。
“直到,您在网上预订了房间。”
“当我看到您的名字时,我就知道,我们等的人,终于来了。”
周远感觉天旋地转,他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这一切,根本不是巧合。
从他踏进这座宅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陷入了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宿命漩涡之中。
他看着画中那张和自己如此相似的脸,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巨大的怀疑。
我,到底是谁?
周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间祠堂的。
当他回过神来时,人已经站在了民宿的大门口,手里提着他那简单的行李。
老何就站在他身后,没有挽留,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周先生,多谢了。”老何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管您信与不信,您都帮了我们何家一个大忙。”
周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那幅画,那个名字,
那个和他如此相似的面容,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发动汽车的时候,他透过后视镜,看到老何依旧站在门口。
那个瘦小的身影在古宅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寂。
车子驶离了清苑民宿,沿着来时的山路,向着山外的世界开去。
周远开得很快,他只想尽快逃离那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地方。
回到城市的公寓,周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扔进浴室,痛痛快快地冲了个澡。
他想洗去那座古宅带给他的一切,洗去那股阴冷潮湿的味道,洗去那场关于黑发的噩梦。
可是,当他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擦拭着镜面上的水汽时,他却猛地僵住了。
镜子里,他的身后,似乎有一个穿着清装的模糊残影,一闪而过。
他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是错觉吗?
他心脏狂跳,不敢再看镜子,匆匆穿上衣服,逃出了浴室。
接下来的几天,周远过得浑浑噩噩。
他试图重新投入到写作中,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他总是会不自觉地走神,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在民宿里的经历。
更诡异的是,他发现自己多了一个奇怪的习惯。
在思考问题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抬起手,做出一个梳理长发的动作。
可他明明是短发。
这个发现让他毛骨悚然。
那个女人的执念,似乎有一部分,留在了他的身上。
就在他快要被这种精神折磨逼疯的时候,他的编辑打来了电话。
“周远啊!你小子跑哪儿去了?电话也不接!”
编辑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咋咋呼呼。
“我……我前两天去山里采风了,没信号。”周远有气无力地回答。
“采风?采到什么好东西了?新书有眉目了吗?”
“没……还没……”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编辑的语气突然变得兴奋起来。
“我跟你说个事,你之前不是把你的新书大纲发给我了吗?就是那个叫《古宅诡事》的。”
周远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是他去民宿之前,胡乱写的一个开头,讲的也是一个作家探秘古宅的故事。
“那个大纲怎么了?”
“我跟你说,你这大纲,绝了!”编辑激动地说道。
“特别是里面那个女主角的名字,方周。”
“还有那个难产死的设定,简直……简直跟我家祖上的故事一模一样!”
周远握着电话的手,猛地一紧:“你……你说什么?”
“真的!我没骗你!”
编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我今天回老家,翻我家族谱,我才知道,我太祖母,就叫方周氏!”
“也是光绪年间难产死的!你说巧不巧?”
“周远,你老实告诉我,你小子是不是偷偷调查过我家祖宅的故事?”
周远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在大纲里给女主角起过“方周”这个名字。
他挂断电话,手忙脚乱地打开电脑,找到了那个被他遗忘在角落里的大纲文档。
他颤抖着手,移动鼠标,点开了文档。
文档的最后一页,在他原本写下的故事结尾处,多了一行字。
那是一行用小楷字体写下的话,笔迹娟秀而有力。
和他从暗格里找到的那本日记本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那行字写着:
“梳头未完,待君归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