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0点整。
陆沉猛地睁开眼,后脑像是被重锤敲过一样发胀。他坐起身,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用力揉了两下。房间里很黑,窗帘没拉严,楼道的感应灯偶尔闪一下,照出床头柜上的水杯轮廓。
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签到成功,获得“五感强化”碎片x1,碎片进度1/10】。
他又听见了。和之前十六次一样,准时出现在零点。这个系统从不迟到,也不解释,每天只给一次提示,然后就没了动静。他不知道它从哪来,只知道每次签到之后,身体会变得不一样——有时候耳朵特别灵,有时候能看清极细的字迹,这次是五感都被放大了一圈。
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他知道那是救护车。每一轮循环的第一天,这声音都会在零点十二分响起,路线固定,时间精准。像闹钟,也像提醒。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没发出太大声音。黑色连帽卫衣还穿在身上,昨晚睡前就这么躺着,没换衣服。右手腕上的红绳有点松了,他顺手绕了半圈,打了个结。
厨房有光,昏黄的一片。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响。许昭然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手里拿着筷子搅动面条。她穿着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陆沉靠在门框上站了几秒,没进去。
他闻到了味道。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柑橘混合着雪松,是他记得的那个牌子。第三轮循环时她换了这款,说超市打折买了三瓶,后来再也没用完过。从第四轮开始,她要么换回旧牌子,要么干脆不用香型明显的。只有这一轮,是这个味儿。
说明她是这一轮的许昭然,不是别的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鞋底擦过地砖,发出轻微声响。许昭然没回头,继续煮面。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还煮面?”他尽量让语气轻松一点,像平时那样。
她没答话,把面条捞进碗里,加汤,放葱花,动作很稳。然后才说:“你又在说谎。”
陆沉停住脚步。
她转过身,端着面走到小餐桌边,放下碗,抬头看他,“每次说谎,你的右眼都会不自觉眨一下。以前不会,但从某个时候开始……你就变了。”
陆沉没动。心跳比刚才快了些,但他没表现出来。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没回避他的视线,也没有追问。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勺子轻轻搅了搅汤面,热气往上冒,模糊了她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她说,“但我记得你不该是这样的。”
陆沉终于走进厨房,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桌子不大,两人离得近。他看见她左手无名指上有道浅痕,像是被什么划过,已经快好了。他不记得这伤是什么时候有的。
他低头看面前的面,热腾腾的,葱花浮在汤上,香气钻进鼻子。他伸手去拿筷子,指尖碰到碗沿,有点烫。
“你觉得我哪里变了?”他问。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他这句话是不是真的想听答案。最后她没说,只是摇头。
“别骗我了,陆沉。”她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我已经闻到了。”
陆沉抬眼看她。
她已经站起身,端起自己的碗往客厅走,“吃完了把碗放水池就行。”
厨房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坐着没动,盯着那碗面。汤面上映出天花板的灯,晃了一下。他慢慢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温度刚好。
外面街道安静下来,救护车的声音彻底消失。楼上的住户关了电视,整栋楼像是睡着了。只有冰箱还在低声运作,嗡嗡作响。
他咽下面条,喉咙有点干。
这一轮不一样。不是世界变了节奏,也不是事件顺序出了错。是他自己藏得太久的习惯,被人一眼看穿。十六轮都没事,这一轮却在第一顿早餐就被戳破。
他放下筷子,手指摸了摸右眼下方。那里没什么异常,但他现在知道了——每次说谎,这里会跳一下,连他自己都没注意过的反应,她居然记住了。
而且她说“闻到了”。
他没用系统能力的时候都察觉不到这么细的东西,可她说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红绳。褪色得很厉害,边缘已经发白,打了好几个结,是他一圈圈缠上去的。她送这条绳子那天,也是冬天,他们一起去庙里求平安符,她非说要亲手编一条给他戴。
那时候他还笑她迷信。
现在他不敢摘下来。
他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推到水槽边。水龙头滴了两滴水,啪、啪,节奏很慢。
他回到卧室,从床垫底下抽出一本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边角磨得起皮。翻开第一页,写着“第一轮:1月3日”。往后翻,每一页都记录着日期、天气、关键事件、死亡时间。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他拿起笔,在上面写下:“第十七轮,1月3日,零点签到完成,获五感强化,持续时间未知。许昭然……察觉我说谎。”
写完,他合上本子,塞回原处。
躺回床上时,窗外天还没亮。城市在黑暗中运转,呼吸平稳。他知道接下来几个小时会发生什么:六点十分闹钟响,七点出门,七点四十到公司楼下买煎饼,八点打卡上班。一切都会按部就班,除非他做点不一样的事。
但他现在不想动。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说“我已经闻到了”时的表情。不是怀疑,也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确认——她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下。他没去看时间。反正明天也是今天,后天还是今天,只要他没找到那个能停下来的地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一轮,不能再假装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了。
他得小心说话,少眨眼,控制呼吸,管住表情。不能再让她发现更多。
可他又想见她。
于是他又坐起来,轻手轻脚走到客厅门口。门开着条缝,里面黑着,只能看见沙发轮廓。她应该躺在那儿,盖着他那件旧外套当被子。
他没进去,也没叫她。
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