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小花趴在门槛边，手里攥着那根草绳，对着太阳照。草绳在她手指间转来转去，影子在地上晃。
李小石蹲在她旁边，看她转。
转了一会儿，小花抬头。
“哥哥会写字吗？”
李小石愣了一下。
“……不会。”
小花想了想。
“那会算账吗？”
“也不会。”
小花把草绳收起来，塞进袖子里。
“那你会什么？”
李小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低下头，抠地上的土。
小花也不问了。
两个小的就这么蹲着，一个看太阳，一个抠土。
屋里，小禾把碗筷收进灶房。
玄凛站在桌边，把那叠《灵田共同体章程草案》翻到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添完，他抬头，往门外看了一眼。
那两个小的还蹲着。
他收回目光，看小禾。
“该教他们识字了。”
小禾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
“谁？”
“那两个。”玄凛指着门口，“还有以后会来的。”
小禾擦干手，走出来。
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小的。
看了一会儿。
“你想教？”
玄凛点头。
赤霄从墙根站起来，伸个懒腰。
“教什么？教他们坐那背书写字？”
玄凛看他。
“不然呢？”
赤霄走过来，蹲到那两个小的面前。
“会认毒蘑菇不？”
李小石摇头。
“会找避雨的地方不？”
还是摇头。
赤霄回头，冲玄凛咧嘴。
“书本能教这些？”
玄凛没理他。
他走到老柳树下，捡了块木板，用刀削平。削完，拿炭条在上头写了几个字：
一、二、三、田、人。
写完，他把木板立在墙根。
“明天开始，上午来这儿。”
李小石看着那块木板，眼睛瞪得老大。
“俺……俺也能来？”
玄凛点头。
李小石站起来，跑回新屋那边，边跑边喊：
“娘！俺能认字了！”
小花还蹲在门槛边。
她看着那块木板，看着上头那几个字。
“一、二、三、田、人。”她念出声。
玄凛看她。
“认得？”
小花摇头。
“刚学的。”
玄凛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老柳树下摆了一张矮桌。
桌子是几个散修连夜钉的，腿有点歪，但能放东西。桌上搁着那块木板，还有几根削好的炭条。
李小石第一个到。
他坐在矮桌边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
小花第二个到。
她爬过来，往桌边一坐，脚够不着地，晃来晃去。
玄凛站在桌前。
他开始教。
“一，就是一横。”
李小石拿炭条，在木板上画一横。
画歪了。
他低头，想擦，擦不掉。
玄凛走过去，拿起他的炭条，在那道歪横旁边画了一道直的。
“这样。”
李小石看着那道直的，点点头。
小花拿炭条，也画了一道。
直的。
玄凛看她。
她把炭条放下，冲他笑。
玄凛继续教。
“二，两横。三，三横。”
李小石画了三横，三横歪歪扭扭，但确实是三横。
小花画了三横，整整齐齐，像用尺子比过。
玄凛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田，方框里头加十字。”
李小石画方框，画不方。画十字，十字歪到框外头去了。
小花画方框，四四方方。画十字，正好在中间。
玄凛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
然后他指着最后一个字。
“人，一撇一捺。”
小花画了一撇一捺。
那个人站得很直，像她自己。
李小石画了一个，那人往一边倒。
他低头，看着那个倒着的人，不说话。
小花凑过去，指着那个倒人。
“他累了，想睡觉。”
李小石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是他到这以后第一次笑。
窗户外头，赤霄蹲在那儿，嘴里叼根草。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下午太阳偏西时赤霄回来了。
他站在新屋门口，冲里头喊：
“那两个小的，出来。”
李小石跑出来。
小花从堂屋爬出来。
赤霄蹲下，跟他们平视。
“想不想进山？”
李小石眼睛亮了。
小花举手。
“想！”
赤霄站起来，往前走。
“跟紧了。”
两个小的跟在后头，一路小跑。
进了山，路窄了。两边全是树，叶子遮着天，光线暗下来。
赤霄停住，蹲下，指着路边一丛草。
“这个，能吃。”
李小石凑过去看。
草叶子细细的，边缘有点锯齿。
“记住了？”
李小石点头。
赤霄又走。
走了十几步，又停住。
这回指着一朵蘑菇。
蘑菇伞是白的，上头有红点。
“这个，不能吃。吃了会死。”
小花蹲下，看那朵蘑菇。
“它好漂亮。”
赤霄点头。
“越漂亮的，越毒。”
李小石往后退一步。
赤霄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一处坡地，他停住，指着地上那些脚印。
“野猪的。新踩的，两个时辰前还在。”
李小石盯着那些脚印，一动不动。
赤霄蹲下，把两个小的拉到自己身后。
“看见脚印，要躲。别出声，别跑，别往风口站。”
他站起来，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这边。”
两个小的跟着他，轻手轻脚。
走出一段路，李小石小声问：
“那野猪呢？”
赤霄回头。
“躲开了。它走它的，咱们走咱们的。”
小花拽他袖子。
“爹爹，那是什么？”
赤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
一块大石头，石头上长着青苔，青苔里头露出一截黑黑的根。
他走过去，蹲下，把根刨出来。
是一株野参。
不大，但成色好。
他把参根上的土抖掉，递给小花。
“回去给参参看，她能教你们更多。”
小花捧着那根参，眼睛亮亮的。
李小石在旁边看着，嘴巴张着。
赤霄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走，再教你们认一个东西。”
往回走时天快黑了。
走到半路，天边滚过一声雷。
李小石抬头。
“要下雨了？”
赤霄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
他指着前面不远一处崖壁。
“跑，跑到那儿去。”
两个小的跑起来。
跑到崖壁底下，发现有个洞。洞不深，但够三个人蹲进去。
刚蹲进去，雨就下来了。
哗哗哗，砸在洞外头。
李小石缩着，看着那些雨。
小花往外伸手，接了一点。
“凉的。”
赤霄把她手拉回来。
“别伸出去。雨里夹着土，土里夹着虫。”
他指着洞外头那块湿土。
“看见没？那块土在往下滑。站那儿，半盏茶就埋了。”
李小石盯着那块土，盯着那些往下滑的泥。
雨下了半个时辰。
停了。
天边露出一道橙红色的光。
赤霄站起来，拍拍屁股。
“走，回家吃饭。”
两个小的跟在后头，一路跑回去。
晚饭时桌边坐了一圈人。
李大山和王秀姑坐在边上，手里端着碗，不敢多吃。李小石坐在他们中间，手里拿着一个饼，一边啃一边讲今天的事。
“俺看见野猪脚印了！这么大！”
他比划。
“还看见蘑菇，红的，有毒！”
小花在旁边点头。
“漂亮的有毒。”
李小石又比划。
“还躲雨了，在洞里！雨把土冲走了！”
赤霄靠在门框上，嘴里嚼着肉，笑。
玄凛坐在桌边，端着碗，没说话。
小禾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他低头吃。
吃完，放下碗。
“明天上午，还来。”
李小石愣了一下。
“还……还认字？”
玄凛点头。
李小石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饼。
看了一会儿。
“俺……俺想上午认字，下午跟赤霄叔进山。”
小花举手。
“我也要！”
小禾笑了。
她看着玄凛，又看赤霄。
“那就上午学堂，下午实践。”
玄凛筷子停了一下。
赤霄嘴里的肉不嚼了。
两个人同时抬头，目光撞在一起。
院里静了一息。
两息。
三息。
玄凛把筷子放下，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住。
没回头。
“明天卯时，老柳树下。”
他走出去。
赤霄靠回门框，哼了一声。
“卯时就卯时。”
他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
小禾低头喝汤。
嘴角弯着。
小花趴在桌边，看看门口，又看看赤霄。
“爹爹，你明天还带我们进山吗？”
赤霄蹲下来，摸摸她头。
“带。”
李小石在旁边小声问：
“那俺……俺还能去吗？”
赤霄看他。
“你上午不是要认字？”
李小石低头。
“……认。”
赤霄站起来，拍拍他脑袋。
“认完就来。我在山脚等你们。”
李小石抬头。
眼睛亮了。
夜里小花睡之前，把那根草绳又拿出来看。
看完了，塞回枕头底下。
小禾坐在旁边，拍着她。
“今天开心吗？”
小花点头。
“开心。”
她想了想，又说：
“上午认字，下午进山。”
小禾笑。
“都喜欢？”
小花点头。
“都喜欢。”
她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娘。”
“嗯？”
“明天还能去吗？”
小禾把她被子掖好。
“能。”
小花闭上眼睛。
这回真睡着了。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那只戴着五彩手链的手伸在被子外面，一闪一闪。
小禾看着那张睡脸。
看了一会儿。
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里，老柳树下，玄凛站在那儿。
他望着那片新立起的木桩，望着那些还没盖完的房子。
赤霄从灶房出来，走到他旁边。
两个人站着，没说话。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小禾看了一会儿。
转身，走回摇床边。
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