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做完手里的事，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日头升起来时田埂边围了一圈人。
不是干活的那种围，是听闲话的那种围。几个妇人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没剥完的豆荚，耳朵却都朝着一个方向。
絮絮飘在半空。
她今天换了一条新裙子，嫩黄色的，裙摆上绣着一圈小蒲公英。裙子是昨晚新做的，用灵谷换的布，连夜缝的。她飘在那儿，裙摆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朵会飞的蒲公英。
“昨儿的事，你们听说了没？”
底下的人摇头。
絮絮清了清嗓子。
“昨儿下午，赤霄叔带着那两个小的进山。走到半路，遇见一丛毒蘑菇。红的，上头有白点，漂亮得很。”
一个妇人插嘴：“那俩小的没摘吧？”
絮絮摆手。
“没摘！赤霄叔说了，越漂亮的越毒。那俩小的记住了，现在见了红的蘑菇就绕道走。”
众人笑。
絮絮继续。
“后来下雨了，躲洞里。赤霄叔教他们看土，哪块土会滑，不能站。两个小的都学会了。”
一个老太太点头。
“这个好，这个顶用。”
絮絮再往上飘了飘。
“我听小穗说的。玄凛大人半夜一个人挖的，谁都没叫。”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小声说：
“那真是……好人。”
絮絮飘得更高了些。
“还有还有！今早我路过学堂那边，看到小花写字进步可大啦，一、二、三、田、人，都写得有模有样。”
一个妇人笑。
“人家才多大，就会写字了？”
絮絮点头。
“玄凛大人教的。李小石也在学，他写的人字往一边倒，小花说那是累了想睡觉。”
众人又笑。
笑声传出去，传到田埂那头。
小禾蹲在那儿，手里捏着一株灵谷，正看它根上的土。
她听见那些笑声，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絮絮飘在半空，裙摆鼓着，底下围了一圈人。
她看了一会儿。
低头，继续看那株灵谷。
第二天早上絮絮又飘起来了。
这回围的人更多。
不光妇人，还有几个散修，一个工匠，连老白都趴在墙头，耳朵竖着。
絮絮清了清嗓子。
“今天先讲一个‘农业知识小课堂’。”
底下有人问：
“啥叫小课堂？”
絮絮指着田里那些灵谷。
“今早我去问了小禾姐姐，她说，今日宜给灵谷松土，忌浇水，因为昨夜露重。”
一个散修挠头。
“为啥露重不能浇？”
絮絮想了想。
“因为……因为土里水够了，再浇会烂根。小禾姐姐说的。”
那人点头。
絮絮又飘高一点。
“再讲一个‘英雄事迹’。”
众人竖起耳朵。
絮絮指着村北那条新挖的沟。
昨儿夜里，玄凛大人一个人挖了那条沟。为啥？因为他看出来今年雨水多，那沟原来太浅，万一发水，新盖那几间房子要淹。
众人往村北看。
那条沟确实在那儿，又深又直。
絮絮再往上飘了飘。
“还有赤霄叔。昨儿他带两个小的进山，教他们认了七种毒蘑菇。七种！哪个能吃，哪个不能吃，全教了。以后咱们采蘑菇，也不用怕采错了。”
一个妇人笑。
“那俩小的才多大，能记住七种？”
絮絮挺胸。
“能！小花记得最清楚。红的白的不能吃，灰的褐的要看叶子，有环的不能碰。”
众人笑。
笑声传出去，传得更远了。
小禾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碗。
她听了一会儿。
放下碗，往田埂那边走。
走到絮絮飘的那块地儿，她停住。
絮絮看见她，落下来。
“主子！”
围坐的人让出一条路。
小禾走进去，站到絮絮面前。
“你那‘周刊’，每天讲什么？”
絮絮眨眼。
“就……讲讲村里的事。谁干了啥，谁帮了谁，还有你教我的那些种地的……”
小禾点头。
“挺好。”
絮絮眼睛亮了。
“真的？”
小禾想了想。
“再加两个。”
絮絮掏出小本本。
“你说。”
“一个叫‘农业知识小课堂’。每天讲一条，怎么种地，怎么浇水，怎么防虫。别自己编，来问我。”
絮絮使劲点头。
“还有一个叫‘英雄事迹’。”
絮絮歪头。
“啥是英雄事迹？”
小禾指着村北那条沟。
“玄凛半夜挖沟，算不算？”
絮絮想了想。
“算！”
又指着山那边。
“赤霄教孩子认毒蘑菇，算不算？”
絮絮又点头。
“算！”
小禾看着她。
“以后这些事，你多讲讲。谁帮了大家，谁做了好事，都讲。”
絮絮把小本本合上。
“懂了！”
她飘起来，对着底下那些人喊：
“明天还有！明天讲怎么防虫！还有昨儿夜里谁帮谁修了屋顶！”
底下人笑着应。
小禾转身，往回走。
走到灶房门口，停住。
回头。
絮絮又飘在半空了，裙摆鼓着，底下围了一圈人。她在讲什么，底下人在笑。老白趴在墙头，尾巴甩一下，甩一下。
她看了一会儿。
转身，走进去。
第三天早上絮絮飘得更早了。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她就在村口飘着了。
这回围的人更多。
不光村里的人，连那几个新来的工匠都蹲在那儿听。
絮絮清了清嗓子。
“今天‘农业知识小课堂’第一条——怎么防虫。”
底下人竖起耳朵。
“小禾姐姐说，灵谷最怕两种虫。一种吃叶子，一种吃根。吃叶子的，用辣姐做的那个辣椒粉，兑水喷。吃根的，要在地里埋几株苦草，虫闻见味儿就不来了。”
有人问：
“苦草哪儿找？”
絮絮指着西边。
“那边坡上就有。等会儿我带你们去认。”
众人点头。
絮絮再往上飘了飘。
“今天‘英雄事迹’第一条——昨儿夜里，辣姐在加工坊熬了一宿，做了三十包辣椒粉，挨家挨户送。说以后谁家地里生虫，直接去她那儿拿。”
底下人愣了一下。
有人小声说：
“辣姐？那个脾气暴的那个？”
絮絮点头。
“就是她。她说，反正她一个人也用不完，大家一起用才划算。”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站起来，往加工坊那边走。
絮絮看着那人走远，又喊：
“还有！昨儿老白在村口守了一夜，一只野猪都没放进来！”
老白趴在墙头，尾巴甩一下，没说话。
底下人往墙头看。
老白别过脸，假装没听见。
笑声又响起来。
小禾蹲在田边，手里捏着一株灵谷。
她听见那些笑声，抬头往那边看。
絮絮飘在半空，裙摆鼓着，底下围了一圈人。那些人笑着，说着，往加工坊那边指，往老白那边看。
她看了一会儿。
低头，把那株灵谷的根轻轻按进土里。
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灶房门口，小花从里头爬出来。
“娘，絮絮姐姐在讲什么？”
小禾把她抱起来。
“讲村里的事。”
小花趴在她肩上，望着那边。
“我也想听。”
小禾抱着她，往那边走。
走到人群边上，停住。
絮絮看见她，声音更大了。
“还有一条！昨儿小花写的那个‘人’字，最直！李小石说那是站得直的人！以后咱们村的人，都要站得直！”
底下人笑起来。
有人喊：
“小花，那个字是你写的？”
小花趴在娘肩上，点点头。
那人竖起大拇指。
“好！以后俺家的娃，也要跟你学！”
小花笑了。
小禾抱着她，站在人群边上。
听着那些笑声，听着那些喊声。
太阳升起来了，光照在那些人脸上，照在絮絮飘着的裙子上，照在老白趴着的墙头上。
照在那条新挖的沟上，照在那间还没盖完的房子上。
她看了一会儿。
转身，往回走。
走到灶房门口，小花问：
“娘，明天还有吗？”
小禾点头。
“有。”
“那我还来听。”
小禾把她放下来。
她爬进去，爬到摇床边，坐着。
从袖子里掏出那根草绳，对着太阳照。
小禾站在门口，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
转身，往灶房走。
锅里还炖着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