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页滑出一半,停在门缝底下。
我盯着那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旋转的“地契名录”图案。火光从石门后透出来,照得字迹边缘微微发亮。不是油灯,也不是蜡烛,是那种冷红的光,像血渗进纸里又干了。
高人靠在我身后,呼吸断断续续。他没说话,但手搭上我肩膀,力道很轻,像是怕压塌我。
我知道他在等我动。
我也知道不能等。
我往前半步,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金属板。刚抬起脚,头顶藤蔓突然一颤。不是风,是机关被牵动了。我猛地低头,三根黑刺擦着头皮射过,钉进对面墙里,尾端还在晃。
暗箭。
不止一处。
我蹲下身,背贴墙壁,左手摸出朱砂罐。只剩薄薄一层底粉。我吐口唾沫进去,指尖搅匀,迅速抹在眉心。凉意渗进来,太阳穴的钝痛压下去一丝。
够了。
我伸手,在墙根湿苔上划了个“破”字。指腹用力,朱砂混着唾液渗进缝隙。《阴册》附录提过这招——老辈人对付邪物缠屋,用朱砂破气脉。不知道对机关管不管用。
划完字,我没抬头,耳朵竖着听动静。
藤蔓不动了。
但我影子还在偏。
它趴在地上,头朝右通道深处,纹丝不动,像被钉住。
我咬牙,往前挪。每一步都贴着墙根走,避开地面反光的青苔。那些青苔太湿,踩上去必滑。高人跟在我后面,桃木杖点地,声音极轻,可每次落杖,他肩头就抖一下。
他伤得比我看见的重。
走到离石门还有三步时,我停下。
那张纸还在那儿,没人收回去。也没人再推出来。
门缝里的呼吸声变了。刚才断断续续,现在深而缓,像睡熟的人。可纸页翻动的声音又响了一次,极轻,像是有人在里头翻书。
我伸手去抽那张纸。
指尖刚碰到边角——
头顶藤蔓炸开!
整片藤蔓像活过来一样,从铁架上甩下来,带着腥气扑向我和高人。我翻身滚向左侧,后背撞上金属坡道,滑了半米才停住。高人没躲开,一根粗藤缠上他手腕,猛地一拽!
他整个人被吊起来,悬在半空。
桃木杖脱手,掉进下方黑暗里,连响都没听见。
“高人!”我吼了一声,抽出背包里的《阴册》,迎风一抖。书页哗啦作响,末页“承者,继也”四个字黑得发亮。我用手指蘸鼻血,在书皮上画了个锁形符,往空中一抛。
符没燃,但它飞出去的瞬间,那根藤蔓突然僵住。
就一息。
够了。
我冲上去,抽出随身小刀,对着藤蔓猛砍。三刀下去,黏液喷了我一脸,腥臭刺鼻。藤蔓断开,高人摔下来,我接住他肩膀,两人一起滚到墙角。
他咳出一口黑血,右手死死抓着左臂。袖子破了,皮肤上有三道紫痕,正往外渗黑水。
中毒。
我没时间管他。抬头看藤蔓,断口处还在蠕动,像有东西在里头爬。我抹了把脸,重新蘸朱砂涂眉心,然后把剩下的朱砂全洒向藤蔓根部。
粉末落下,发出“滋”的一声,像水滴进热锅。
藤蔓缩回铁架,不再动了。
我喘着气,回头看向石门。
那张纸不见了。
门缝合拢,严丝合缝,像从来没开过。
但我知道里面有人。
或者不是人。
我扶起高人,“还能走吗?”
他点头,嘴闭得死紧,牙齿都在抖。
我让他靠墙站稳,自己上前两步,伸手推门。
门没锁。
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红光涌出来,照在我脸上。不是火,是墙上嵌着的一块赤红晶石,和之前见过的“监魂阵”符砖一样。只是这块更大,拳头大小,表面裂了几道缝,光从缝里漏出来,一闪一灭。
屋里不大,四米见方。地上铺着石板,刻满逆“影”字纹。中央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本册子,封面空白,但边角泛黄卷曲,明显被人翻过很多次。
《地契名录》。
我没动。
因为桌子底下,压着一只手。
那只手苍白干枯,五指扭曲,像是死前拼命想把册子拖出来。指甲全是黑的,掌心有个烧灼痕迹,形状像“影”字。
我认得这个手法。
归墟会清理叛徒的方式——用“影火”烙魂,让影蜕永不得散。
这人死了,但死前在挣扎。
我慢慢靠近,眼角余光扫向四周。没有出口,除了我进来的门,就只有墙上一道窄通风口,仅容手臂穿过。
我蹲下身,用小刀挑开册子。
第一页写着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着日期和地点。最后一个名字是“张全”,日期是三天前,地点写着“当铺后院”。
我心头一跳。
张全的影蜕交出碎片那天,就是他死的日子。这本册子记录的是影蜕被控制的时间节点。
不是名单。
是日志。
我继续翻。
第二页开始,名字变多了。密密麻麻,上百个。有些名字被划掉,有些打了红勾。翻到中间,我动作顿住。
一个名字出现在纸上——
“陈默”。
日期是今天。
位置写着:“城堡通道,右翼”。
我盯着那行字,呼吸停了。
这不是预兆。
是实时记录。
有人正在看着我们。
我猛地抬头,看向那块赤红晶石。
它闪了一下。
像是回应。
我合上册子,一把抄起来塞进背包。转身就走。
高人还靠在墙边,脸色灰败。我扶他起身,“快走,这里不能待。”
他点头,脚步虚浮。
我们退回通道。我走前面,每一步都盯着地面。刚转过拐角,脚下金属板突然一沉。
“不对!”我低喝,脚还没抬起来——
嗖!嗖!嗖!
三支黑箭从两侧墙洞射出,直取胸口。
我拧身闪避,一支擦过肩头,划开衣服。另一支钉进我背包侧袋,离《阴册》只差两寸。第三支被高人用桃木杖格开,撞在墙上炸成碎片。
机关联动。
触动一块板,连发三轮。
我贴墙喘气,鼻腔又开始发热。反噬要来了。
我赶紧再抹朱砂,可罐子空了。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冲脑,暂时压住眩晕。
“左边走。”我说。
高人没问理由。他知道我不会乱指方向。
我们沿着左壁前进。通道开始向下倾斜,空气更闷。前方出现岔路,一条往下,一条往上。
我停下。
因为我影子又慢了。
刚才我抬手擦汗,它过了半秒才跟着抬。而现在,它趴在地上,头部转向下方通道,像是被什么吸过去。
我不想走那边。
可我知道必须走。
我深吸一口气,“下。”
高人没动,盯着我看。
我明白他的意思。下面更黑,连风都没有。进去就是死路。
但《阴册》在背包里发烫。越来越烫,像要烧穿布料。
它在催我。
我迈步往下。
走了不到十米,脚底一滑。青苔太厚,我直接跪在地上。手掌撑地时,摸到一片硬物。
低头一看。
是一截手指骨。断口整齐,像是被利器切下来的。指骨上套着一枚玉环,颜色暗沉,刻着半个“影”字。
我认得这枚玉环。
上一章结尾,我看见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敲桌面时,手上戴着它。
陆九渊来过。
而且走得匆忙。
我把骨头捡起来,塞进衣兜。继续往前。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眼生锈,但锁身干净,像是经常有人开。
我伸手去碰。
锁突然掉了。
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里面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像有人坐在桌前,慢慢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