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鸡鸣散在巷口。
秦烈睁眼,坐起身。火堆早灭了,灰里只剩一点温。他站起,拍了拍兽皮甲上的灰,左脸三道爪痕绷着,没表情。
他知道,时候到了。
陈三昨夜没来。但太阳一出来,他就知道——底片洗出来了。
他从墙缝抽出铁条,缠好布带,插回腰后。这次不是防身用的。
是信号。
他走到地窖口,掀开木板,下去。干草掀开,碎砖挪开,陶罐露出来。他打开,三张照片完好,边缘微卷,药水味刺鼻。
证据在手。
他把陶罐抱出来,交给守在门口的老猎户:“等我上台,你就把这份挂到仓院门前。”
老猎户点头,手抖,但接得稳。
秦烈转身,走向城中心。
集市还没开市,人不多。外族区的灯还亮着,东巷这边只有几缕炊烟。他穿过街角,手里抱着另一份证据,脚步不快,也不慢。
高台在集市中央,原是外族宣布法令的地方。石阶六级,顶上立着一根旗杆,挂着半截破旗。
秦烈踏上第一级。
有人看见他了。
一个卖杂粮的妇人缩了缩脖子,低头收摊。两个孩子躲在她身后,探头看。
秦烈走到台顶,把粗布铺开,四角压上石块。然后一张张照片钉上去。
竹签扎进布面的声音,清脆。
第一张:苦力倒地,血从额头流进眼睛。
第二张:士兵抬脚踹人胸口,扁担砸背。
第三张:人被扔进污水沟,雨水混着血水冲走。
没人说话。
风卷着灰,在台下打转。
秦烈退后一步,站在布前,双手垂下,没喊,没叫。
可人来了。
先是几个老人,拄拐的,跛脚的,慢慢围过来。
接着是女人,抱着孩子的,端着空碗的,站在外围往里看。
再后来,是那些白天被抽过鞭子的汉子,低着头,却一步步靠拢。
他们看着照片。
有人认出了那个被打的苦力。
“那是……西巷的李三。”一个老头颤声说,“他昨天就没回来。”
人群一静。
接着,嗡声炸起。
“他们真敢抢粮?”
“我还以为是自己家米少……”
“我儿子饿晕那次,外族仓库的灯还亮着……”
话音未落,一声厉喝劈开人群。
“造谣!这是伪造的污蔑!”
外族代表大步登台,披着深色长袍,肩章闪着金属光。他直冲照片而去,抬手就撕。
布裂了一角。
秦烈侧身一步,横臂拦住他胸口。
两人对峙,距离一拳。
“撕一张,还有百张。”秦烈声音不高,字字砸地,“底片藏处,一百人知道。你今天毁一个地方,明天全城墙上都会贴满。”
外族代表脸色变了。
他回头看。
台下人越聚越多。不只是东巷的,连南巷、北坊的都来了。有老人,有少年,有抱着孩子的女人。
全都盯着他。
他张嘴又要骂。
秦烈却不再看他。
转身,从怀里掏出那枚金属牌,举过头顶。
“K7-321。”他声音沉下来,“外族后勤第七支队,直属城主府调令。”
人群一静。
“他们不是巡逻兵。”秦烈扫视台下,“是押运队。每月十五号进城,运走七成存粮。你们啃树皮的时候,他们在宴席上喝酒。”
没人动。
也没人出声。
可空气变了。
秦烈点名:“王大柱,西街扛包的,上月被踢断两根肋骨,站出来。”
一个瘦汉从人群走出,脸上还有淤青。
“李婆,你孙子饿得抽筋那天,谁在仓库门口抽烟?”
一个老妇颤巍巍上前:“是……是穿黑靴的兵,编号尾数‘七’。”
“赵二娃!”秦烈再喊,“你娘死前最后吃的是什么?”
小孩挤出来,嗓子哑:“是……是观音土。”
台下炸了。
“放屁!官府说粮荒是天灾!”
“老子信了三年!原来他们早就知道!”
“城主呢?让他出来!”
就在这时,高台侧面传来脚步声。
城主来了。
一身锦袍,帽子端正,可脸色发白。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却被他挥手赶开。
他走上台,站在秦烈斜后方。
“秦烈。”他开口,声音有点抖,“你这些……证据,确实触目惊心。但秩序不能乱。若人人都上街闹事,城池如何安定?”
秦烈缓缓转身。
“安定?”他冷笑,“人族孩子饿死在巷口,是安定?老人被活活拖走烧掉,是安定?你们签批‘损耗清单’的时候,写的是‘自然减员’?”
他逼近一步。
“你每月盖章,默许他们运粮。东巷断药三天,你在吃什么?”
城主嘴唇发抖。
“我……我是为了大局……若反抗,外族会断供所有物资……”
“所以你就让他们抢?”秦烈声音如刀,“抢我们的粮,打我们的人,杀我们的孩子?你怕他们,是不是?”
城主不说话了。
头低了下去。
台下人全看着他。
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城主,现在像个犯错的奴才。
人群里传出一声啐。
“呸!软骨头!”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有人开始砸东西。
一块石头飞出去,砸在外族商会的招牌上,木板裂开,哗啦落地。
又一块石头,砸向窗框。
秦烈没拦。
他知道,这一砸,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外族代表气得发抖,指着秦烈:“你这是煽动叛乱!若不交出你,明日起,所有物资供应全部切断!你们全都得饿死!”
台下瞬间一静。
饥饿是最狠的枷锁。
可秦烈笑了。
他环视四周,看着每一张脸——有老人,有少年,有女人,有伤者。
“他们怕了。”他说,“怕你们看见真相,怕你们站在一起。”
他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
“现在,你们要继续低头,还是抬起脑袋做人?”
没人退。
老人把拐杖重重顿地。
少年捡起石头,攥在手里。
女人把最后一块干粮塞给身边汉子:“拿着,去守岗。”
人群开始移动。
不是逃,是围。
把高台围得更紧。
把城主和外族代表,困在中间。
秦烈站在台上,风吹动他兽皮甲的边角。他没动,像一座山。
“我有证据。”他低声说,却让所有人都听见了,“更有你们。”
他目光扫过城主,扫过外族代表,最后落在台下无数双眼睛上。
“这一战,躲不掉,也不必躲。”
台下,一只拳头举了起来。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有人开始敲打铁器。
叮!叮!叮!
像是信号。
又像是战鼓。
外族代表脸色铁青,想走,可人群堵死了台阶。
城主站在角落,头一直没抬。
风卷着粗布上的照片,哗啦作响。
秦烈站在光里。
不再隐藏。
他知道,风暴就在眼前。
但他已不再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