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苏禾就来了。
她站在田埂边上,没往里走。脚上那双鞋是旧的,鞋帮磨破了,露出里头一层灰白的里子。她低头看了看,把脚往后缩了缩。
小禾蹲在田里,手里捏着一株灵谷,正看根上的土。
她早就看见苏禾了。
没抬头。
苏禾也不催。
就站在那儿,等着。
过了很久,小禾把那株灵谷按回土里,拍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有事?”
苏禾往前走一步。
又停住。
“镇上粮价涨了。”
小禾看她。
苏禾继续说:
“涨了三成。不是粮商抬价,是没粮了。周围几个镇子,都这样。”
小禾没说话。
苏禾又说:
“驻军少了。北边那个营,原来三百人,现在剩不到一百。说是调走了,往哪儿调,没人知道。”
小禾蹲回去,又捏起一株灵谷。
这回没看根。
就捏着。
沉默了很久。
“还有吗?”
苏禾愣了一下。
“……有。”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纸是皱的,边角卷着,像在怀里揣了很久。她走过来,蹲下,把纸铺在小禾面前那块空地上。
纸上画着五个圆圈,圈里写着字。
“这个,镇上豆腐摊,老板娘姓孙,我以前帮她送过货。她男人在衙门当差,能听见一些事。”
她指着第二个圈。
“这个是驿站马夫,老赵,我堂舅。驿馆里来来往往的人多,消息杂,但有些能用。”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个都有人名,有关系,有能打听的事。
小禾低头看那张纸。
看了很久。
她抬头,看苏禾。
苏禾也看她。
眼里的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怕,也不是那种讨好,是另一种。
小禾收回目光,又看那张纸。
“这些人都还在?”
苏禾点头。
“都还在。我隔几天去一趟,带点东西,换点消息。”
小禾指着北边那个营。
“这个,谁说的?”
“我堂舅。”苏禾说,“驿馆烧火的,夜里见有人拿令箭进出。他说那不是换防,是悄悄撤。”
小禾把那株灵谷按回土里。
站起来。
拍手上的泥。
拍得很慢。
“你确认?”
苏禾点头。
“我让他盯着。再有动静,马上报。”
小禾看着她。
看了很久。
“明天还来。”
苏禾怔住。
小禾已经转身,往田里走了。
走出几步,停住。
没回头。
“你说的,我会留意。”
苏禾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走远。
走远了,走没了,走进那间亮着灯的屋里去了。
她低头,看那张铺在地上的纸。
纸被风吹起一角,又落回去。
她蹲下,把纸折好,塞回怀里。
站起来。
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
屋里灯还亮着。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走到村口,天已经亮了。
几个妇人坐在石头上择菜,看见她,有人招呼:
“苏禾?这么早?”
苏禾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那个招呼她的妇人站起来,拉着她袖子。
“吃了没?我家今早蒸的米糕,给你拿两块。”
苏禾抬头看她。
那妇人笑眯眯的,不像客气。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妇人已经往家走了。
苏禾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那妇人回来,手里攥着两块米糕,热腾腾的,还冒着气。
“拿着,路上吃。”
苏禾接过。
手有点抖。
“……谢谢。”
那妇人摆手,坐回去,继续择菜。
苏禾站在那儿,看着那几个人。
她们择菜,说话,笑。
没人再抬头看她。
她把米糕揣进怀里,转身,继续走。
走出村口,走上那条官道。
走了一段,她停下来。
回头。
村子在晨光里,静静的。
房子,田埂,老柳树,那间亮着灯的屋。
她看了一会儿。
转身,继续走。
走了很远,还能闻见怀里的米糕香。
小禾回到灶房时粥刚熬好。
她盛了一碗,端到院里,坐在石桌边喝。
小花还没醒。
赤霄在西坡那边翻地,玄凛在北边检查那道新挖的沟。
院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喝一口粥。
想起苏禾那张纸。
想起那些圈,那些人名,那些关系。
她放下碗。
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村口那边,苏禾的背影已经不见了。
只有那条官道,空荡荡的,一直伸向远处。
她看了一会儿。
转身,坐回去。
继续喝粥。
粥有点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