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
二月二十九日，第一千零九十五次。
我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它从床头蜿蜒到吊灯，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像奏着歌的脱落的干树皮，像杯醇香的豆浆，哦，一点也不像。其实腻了。腻透了。但腻也没用，明天醒来它还在那儿，一分一毫都不会变。
闹钟响了。七点整。
我把手伸出被子，摁掉它。这个动作也重复了一千零九十五次。有时候我怀疑我的手有自己的记忆，不需要大脑指挥，到了那个时间点就会自己抬起来，自己摁下去，自己缩回被窝。大脑可以死了，手还活着。
但我还是起床了。不起床干什么呢？躺着也是躺着。这个世界里没有赖床的快乐，因为第二天醒来，疲劳会重置，困意会重置，连被窝的温度都会重置。永远是刚晒过太阳的那种暖。永远不凉，也不烫。永远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得像假的。
我下床，踩在地板上。光脚。木地板，有点凉。这个凉是真实的。我确认过很多次，用脚，用手，用脸贴着它。凉是真的凉。但也是重复的凉。每天踩上去，那个凉的程度一模一样，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我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脸，看了三年，已经看不出好看不好看了。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凑在一起是一张脸。没什么特别的。和这座城市里其他NPC的脸一样，可以随时被替换，被忘记，被重置。
但我还记得自己叫什么。程序。程序。我每天对着镜子念一遍，像是系统的某种程序。像念经，像祷告，像害怕哪一天醒来，连自己是谁都会忘掉。
“程序。”我说。
镜子里的人张了张嘴，没出声。
洗漱。换衣服。出门。
电梯里的数字从12跳到1。11、10、9、8……每天跳的速度一样，每秒一层。我数过。最开始那几个月，我数过所有能数的东西。从家到豆浆店多少步，三百七十二步。从卖豆浆的早餐铺子到公园多少步，四百一十五步。路口红灯多少秒，四十七秒。绿灯多少秒，二十三秒。
都数过了。都记住了。都没用。
一楼。电梯门打开。
外面是街道。永远阳光明媚的街道。我不知道这个二月二十九日是什么天气，反正永远是这样。不阴不晴，不冷不热，阳光刚好够你眯起眼睛，又不会太刺眼。像某个设计师偷懒，把天气参数调好以后就再也没改过。懒惰可是个不好的坏习惯。
早餐铺子在街角。招牌是红色的，上面写着“无矾油条”四个字。老板每天站在柜台后面，穿着白色的围裙，上面永远有一块洗不掉的酱油渍，形状像只小狗。
“一杯豆浆。”我说。
老板点头，转身，舀豆浆，封口，递过来。动作行云流水，一秒不差。我接过豆浆，扫码付款，七块五。手机屏幕上永远显示2月29日，永远。
我站在店门口喝豆浆。七点十五分，那个小学生准时跑过来，书包带子太长，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他跑到柜台前，摸了摸口袋，然后愣住。
“老板，我忘带钱了。”他说。每天都说，一个字不差。
老板每天都会骂他一句，然后挥挥手让他走。今天也是。
我看着那个小孩跑远，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场景的时候，还觉得挺有意思。第二次觉得有点好笑。第三次觉得无聊。第几百次的时候，我想冲过去给那个小孩一拳，看他会不会有不同的反应。
我没打。不是不想，是试过太多次了。打他，他会消失，然后第二天重新出现。骂他，他会哭，然后第二天继续忘带钱。推他，他会摔倒，然后第二天继续跑过来。
NPC就是NPC。他们的命运是写好的，改不了。我有些羡慕。
七点四十三分。
那个男人出现在路口。
这是我第九十二次注意到他。其实他每天都在，只是我之前没认真看。某一天我开始观察路人，试图从他们脸上找一点“活着”的痕迹，然后就发现了他。
他不太一样。
不是长相。长相很普通。普通的黑发，普通的眉眼，普通的身高，放在人群里找不出来。但他走路的速度比别人慢一点点。不是慢到显眼，是慢一点点，像散步，而不是赶路。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蓝色封皮，没有书名。他从不翻开。只是拿着，像拿一个习惯，像一个不需要理由的随身物品。
今天我又多看了他一眼。
然后我看见——他也在看我。
只有一秒。甚至不到一秒。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划过，像风划过水面，然后他转弯，消失在巷子里。
我站在原地，豆浆洒了一点出来，烫到手背，没感觉到。
他看我了。平静的湖面泛起涟漪。
那个目光，不是NPC的扫视。不是那种空洞的、穿过你身体看向后面的目光。他看我了。真正的、聚焦的、有意识的看。我能从他的瞳孔里读懂他的心跳，有些厉害，不是吗？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我盯着无数路人看过，试图从他们眼睛里找到一点光。没有。从来没有。他们的眼睛像玻璃珠，像死水，像商店橱窗里的人体模型，像儿时泡发的那种五颜六色的塑料球。那种球啊，一遇到水就会生长。他们的眼睛遇到水也会生长吗？
没有答案。
但刚才那一秒，我分明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东西。
是什么？我说不清。像火花的余烬，像一个人。像我认识的那个人。
七点四十四分。
我站在路口，心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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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长椅是我的固定座位。
八点整，我准时坐在这儿。前面是草坪，草坪上有鸽子。鸽子永远在啄食，永远啄不完那些不存在的米粒。我喂过它们，真的面包屑，假的也扔过。真的它们吃，假的它们也啄。反正第二天一切重置，它们永远饿，永远在啄。
今天我坐在这儿，想的不是鸽子。
是他。
那个拿蓝色书的男人。他在路口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是意外？是NPC的bug？还是——他也记得？
不可能。三年了，我从没遇到过第二个记得的人。我做过所有能做的测试。在墙上写字，看第二天会不会消失。在人群里喊“有人吗”，看谁会回头。没有。从来没有。这个世界里只有我一个人是活的，其他人都是布景，是道具，是用来让这座城看起来像一座城的NPC。
像在玩一场有趣的剧本杀，我拿的是剧本，npc过的是他们的人生。
但那个眼神……
我闭上眼睛，回想那一秒。太快了，快到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太渴望了而产生的幻觉。但心跳不会骗人。心跳到现在还没完全平复。
我想再见他一次。
明天。明天七点四十三分，他还会出现在那个路口。他每天都在。只要我明天还活着——当然我会活着，我只能活着——我就能再见到他。
然后呢？然后怎么办？冲上去问他“你是不是也记得”？如果他不是，如果那一眼只是我的幻觉，如果他又变回那个眼神空洞的NPC——
我不知道。我希望他，我渴求他，我祈求他，我期盼他……
我睁开眼睛。鸽子还在啄那些不存在的米粒。阳光不阴不晴。二月二十九日，第一千零九十五次，下午三点十七分，我坐在公园长椅上，想着一个陌生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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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去了天台。
这是我每天晚上都会来的地方。二十三层楼的楼顶，护栏很矮，跳下去应该很快。我试过。跳下去的那几秒，风很大，失重感很真实，然后——然后醒来，在床上，裂缝在头顶，闹钟还没响。
死不了。怎么都死不了。
我坐在护栏边上，腿悬在外面，看着下面。街道上还有人在走，车在开，灯在亮。这座城市永远不睡觉，因为它的时间根本没在走。我也没在走。我只是在原地转圈，转了三年。
明天还会是二月二十九日。
后天也会。
永远都会。
但明天，七点四十三分，他会出现在路口。也许他还会看我一眼。也许不会。也许今天那一眼真的只是幻觉。也许我已经疯了，开始从NPC眼睛里找不存在的东西。
也许我早就疯了，只是疯得太久，已经忘了正常是什么样。
风吹过来，有点凉。我往后缩了缩腿，从天台边缘退回来。不是怕死——反正死不了——是突然想到，如果明天他再看我一眼，如果那一眼是真的，如果我错过——
错过什么？我也不知道。
但我想等等看。
等等，错过，再等，再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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