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嘿嘿一笑，说道：“你倒是有点意思，虽是我大哥的人，但这点却与其截然不同，他今日若是在这里，只怕又会婆婆妈妈的劝我不要屠戮战俘。”

张升却道：“恕末将斗胆之言，郡王之言，恐有不当之处。”

朱高煦顿时皱起了眉头，不悦道：“本王说错了什么？”

张升拱手道：“末将乃是燕军将领，只忠心于王爷，而非是世子殿下的人。”

朱高煦先是一怔，随即笑道：“说的好，本王明白你的意思了。”说着指了指周遭的北元士兵尸体，问道：“你到底用了什么邪术，竟然能让这许多人失去了反抗之力？”

张升也笑道：“追击哈剌兀要紧，末将在路上为郡王解释如何？”

不料，朱高煦却甚是坚定的摇头道：“不成，你如果精通巫蛊之术，本王可要提早提防着点，哪里还敢与你同行。”

顿感无语的张升，只好尽量简短的解释道：“末将所用的并非邪术，而是命人去附近的辽河，捕了一些河豚，将其内脏之毒下在了水米之中，而这些被困数日，饥不择食的蒙古人吃了，便身中其毒，两三个时辰后开始发作。”

朱高煦“哦”了一声，恍然道：“本王想起来了，先生以前讲解《山海经》时曾说过，河豚之毒猛烈无比，只需些许就能让人动弹不得，少量即可致人死命，此时恰逢春季，正值河豚繁殖之时，其毒更烈！”说到这里，朱高煦忽地想起一事，忍不住又问道：“可蒙古人为何这么久才毒发，是不是因为，你怕毒药下多了被发现，所以才刻意减少了用量？”

张升摇头道：“那倒不是，河豚之毒无色无味，极难被人察觉，末将之所以让这些人晚些时候毒发，是因为留着他们尚有用处。”

朱高煦奇道：“有用处？蒙古人怎会为你所……”可他说到这里，就豁然开朗道：“莫非你早就算到，哈剌兀会让他们在此驻守？可这怎么可能，你又不是活神仙，怎会清楚敌军主帅的安排布置！”

张升笑道：“末将当然只是个肉体凡胎的普通人，不过此事并不难料到，毕竟哈剌兀生性谨慎，每战必是未虑胜，先虑败，而将这些失去了战马的先锋军留下断后，实在是个再合适不过的选择了。”

朱高煦缓缓点了点头，感叹道：“张升，你可真是个可怕的人，幸好你不是燕王府的敌人。”

张升忙拱手道：“末将对王爷忠心耿耿，绝不敢与燕王府为敌。”

朱高煦颔首道：“记住你今日的话，否则我必亲手杀你。”说着手一挥，下令道：“出发，全速追击哈剌兀！”

追出七十余里后，众人便看到了前方不远处人困马乏，行军缓慢的北元败兵，朱高煦正欲发起突袭，张升却道：“郡王且慢。”

由于对张升已有些敬畏，朱高煦果真依言勒住了马头，问道：“可是有何异常之处？”

张升沉吟道：“咱们乘胜追击，奔袭速度肯定是要比这些残兵败将快，可按常理来说，他们此时起码应该行了近百里，又怎会在此处就被咱们给追上了？”

朱高煦心中一凛，问道：“你的意思是，其中有诈？哈剌兀也在跟咱们用计？”

两人当然还不知道，张升的河豚毒计起到了意外收获：在水塘边毒发，恰好溺毙其中的巴音和通拉嘎，让哈剌兀误以为水源有毒，致使数千蒙古人马滴水未进，严重影响了行军速度。

于是张升在思量片刻后，摇头道：“末将也拿不准，不过还是应该前去试探一番，不宜全军贸然冲锋。”

朱高煦点了点头，问道：“有谁愿意带五百精骑前去试探？”

杨洪正欲请战时，张旭已率先说道：“末将愿往。”

张升大惊，连忙说道：“二哥……”

张旭手一摆，说道：“自北上以来，众将无不立下大功，唯有我这个二哥，只是跟你在身边杀了几个鞑子，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功，我知道，一来我确是没有大将之材，二来你也怕我有危险，所以才会如此。”说着扬起了手中的斩马刀，又道：“但我张旭，既非贪生怕死之人，更不愿庸庸碌碌的过一辈子，还请张大人莫要再拦我。”

听到二哥称呼自己为张大人，而不是三弟，张升便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好说道：“那好，二哥率军从其右翼杀入，这样如若有埋伏，我们也好前去接应。”

张旭点了点头，却没有多言。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朱高煦，则笑着说道：“好！真是虎弟无犬兄，既然你这么有种，本王再多给你三百人！”

而北元主帅哈剌兀，已然得到明军追至的消息，一面拼命打马狂奔，一面气急败坏的说道：“奥尔格勒所部士气正旺，弓箭也足够多，怎么让明军这么快就突破了！”

号称草原第一勇士的卓力格图，今日备受打击，叹道：“或许是那个用铁斧的少年将军太过勇猛，奥尔格勒他们抵挡不住吧。”

哈剌兀闻言也不禁叹了口气，问道：“敌军既然到了，人数又比我们多，为何没有掩杀过来，莫非那张升又想出了什么诡计？”

卓力格图道：“末将也不清楚，但这里距离兀良哈秃城，已只有不到四十里的路了，咱们尽快赶回去，总是没有错……”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后军便传来了蒙古士兵惊慌失措的喊叫声：“明军！明军杀过来了！”

卓力格图骤然勒马，说道：“大帅快走，末将带兵在此阻敌！”

哈剌兀也拉住了缰绳，急道：“留下哪里还有活路，你快随本帅一起走！”

卓力格图提起了手中的长矛，毅然道：“我留下，大帅才有活路。”说罢也不等对方再言，便用枪杆用力一打哈剌兀的坐骑，痛得那马儿嘶吼两声，发足狂奔。

率军突袭的张旭，并未听取三弟劝告在侧翼迂回，而是采取了更加冒险，同时威力也更大的中央突破战术，杀得军心涣散的北元士兵人仰马翻，溃不成军。

观察了一阵后，朱高煦笑道：“张升啊张升，看来你也有失算的时候，敌军哪有什么埋伏？”随即便也打马冲了上去。

杀得兴起的张旭，一路挥刀猛砍，率军突进，指着远方正仓皇而逃的哈剌兀说道：“兄弟们，随我上，不要让敌首哈剌兀逃了！”

可就在这时，一名手持带钩长矛的蒙古将领斜刺里冲了过来，拦住了明军去路，正是猛将卓力格图。

立功心切的张旭，也不说话，扬起沉重的斩马刀，便朝着卓力格图的脖颈砍了过去。

卓力格图用长矛在刀身上一点，便将敌人攻势化解，紧接着顺势将枪尖向对方撩去。

张旭赶忙回刀招架，方才接住了这一招，但却立时失了先机，数合过后，更是占尽下风，显得颇为狼狈。

战至第十回合，眼见敌人长矛当头砸下，避无可避的张旭只好举刀硬接。

谁知卓力格图用的却是虚招，在兵刃相交的瞬间及时收力，并立即向后一拽，顿时就用长矛上的铁钩，将张旭的斩马刀拉在了地上。

张旭不由得大惊，但却虽败不乱，立即去摸腰间的三棱刺，准备再与敌人周旋。

可卓力格图哪里给他机会，张旭的手刚摸到三棱刺，眼前寒光一闪，敌人的枪尖就已到了他的面前。

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音，张旭的脸上满是鲜血，素来以打架不怕死著称的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的滋味。

然而，当张旭挥手抹去了面上的鲜血，看到脖子上已经没有头颅，汩汩冒血的卓力格图尸体，以及手中提着染血巨斧的朱高煦时，才知道脸上的血不是自己的，茫然地问出了一个蠢问题：“我……没死？”

朱高煦一瞪眼，斥道：“废话！要不然本王岂不是也死了？”

回过神来的张旭，赶忙拱手道：“高阳郡王救命之恩，末将定当谨记于心！”

朱高煦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但转念一想，又笑着说道：“说起来，此役你的功劳也不小，要不是你同这鞑子奋力厮杀，本王也不能这么容易便杀了他，待得父王到了，我自会为你表功。”

张旭大喜，更是对其道谢不止。

说话间，张升也已策马赶了过来，瞟了眼掉落在地的斩马刀，便望着满脸是血的张旭，关切地问道：“二哥，你没事吧？”

张旭微微一笑，说道：“放心，我无大碍。”

张升急道：“卓力格图是草原上少有的勇士，二哥怎可贪功冒进，我不是让你从侧翼……”

可张旭没有等他说完，就将其打断道：“是不是在张大人看来，我就是个毫无用处，需要人来保护的废物？”

张升不由一怔，道：“二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朱高煦也开口道：“张升，本王本不愿插话，但你这可就是小瞧自己的二哥了，他的本事着实不小，方才若不是我二人合力，也不能这么快就斩杀了北元大将卓力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