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明朝攻城将士进入射程后,北元弓箭手便纷纷开始放箭,霎时间,闪着寒光的箭矢,就如同疾风骤雨般从城头和石塔的各个窗口激射而出。
只带着刀盾的士兵,尚且能够勉强冒着箭雨前进,但抬着攻城锤、云梯等器械的明军就惨了,左近的友军,自顾尚且不暇,实在没有余力去替他们挡箭,因此在敌人如潮水般的箭袭下,众人相继倒地,攻城器械也散落了一地,只有少数几架云梯被运送到了城下。
在旁掠阵的朱棣,看在眼里,急在心中,怒道:“如果不是此处地势险要,道路崎岖不平,本王好歹也能运送一些攻城车或是几门大炮来,又怎会让这些蒙古鞑子嚣张!”
说话间,朱高煦已指挥将士搭建好了云梯,开始攻城,可士卒们爬到一半时,上面便有百斤大石当头落下,明军不是被砸的脑浆迸裂,就是被同伴连带着砸下,摔得筋折骨断,落在地上哀嚎不止。
朱高煦见状大怒,伸手推开了云梯旁的部下,提着战斧就往上爬。
守城的蒙古人故技重施,再次掷下大石,却被勇力惊人的朱高煦,看准时机后,用单臂挥斧击落。
眼见朱高煦已爬过了三分之二,即将就要冲上城头,明军自朱棣以下,无不欢呼雀跃,就连张升也忍不住为其高声喝彩起来。
谁知就在这时,一盆冒着热气的滚烫热油,当头便淋了下来。
朱高煦暗呼不妙,连忙提斧去挡,但却哪里能够挡得住?除头脸护住了以外,手臂、后背、大腿等处,瞬间就被热油所伤。
一声惨呼过后,吃痛不住的朱高煦,仰面便跌了下去,好在下面的士兵拼死将其接住,朱棣又惊又怕,急忙下令鸣金收兵,城上的蒙古人又是一阵箭雨攻击后,只有不到半数的明军回到了本方阵地。
亲眼看到爱子遭受重创,朱棣再也顾不得旁的,快步抢上前去,望着周身遍布水疱,手背处皮肤已呈红褐色的朱高煦,这位素来沉稳的燕王,竟然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了:“高煦,你没……没有大碍吧?”
朱高煦也是个狠人,在此剧痛难忍之时,竟然还咬牙挤出了一丝笑容,沉声说道:“父王放心,我死不了。”
朱棣虎目含泪道:“我儿威武。”说完便转头唤道:“张升,快来给高煦瞧瞧!”
张升道了声是便连忙凑上前来,快速查看了片刻,说道:“立即将高阳郡王抬到大帐,再取剪刀和冷水来。”
如履薄冰般的为朱高煦除去了铠甲和衣衫后,望着其身上令人触目惊心的水疱,张升反倒长长的舒了口气。
朱棣忍不住问道:“你这是何意?”
张升叹道:“幸好高阳郡王穿着重甲,护住了身体,只是二度烫伤,否则就当真麻烦了。”
朱棣皱眉道:“什么是二度烫伤,高煦没有性命之忧吧?”
张升边写药方,边解释道:“烫伤共分为三级,一级只是轻度红肿,无水疱,只损伤皮肤表层;二级烫伤则重度红肿,且有大小不等的水疱,损伤到了真皮;三级烫伤,就会呈现灰色或是高阳郡王手背、手腕处的红褐色,已经损伤到了肌肉甚至是骨骼,如果伤及脏器位置,就十分难救治了。”
难得听到师父讲解医理,而且还是自己闻所未闻的烫伤分级,如获至宝的王艮,赶忙取过纸笔进行记录。
朱棣则松了口气,问道:“也就是说,高煦这伤,你有法子治好,是不是?”
张升点了点头,说道:“高阳郡王身上的伤看似可怕,但只要月余即可无碍,不过手上的伤却更为严重,至少需要两三个月静养才能痊愈。”
看着儿子额头处,因疼痛而不断冒出的冷汗,朱棣心疼的说道:“那你便快些为高煦医治吧。”
张升拱手称是,将写好的药方递给了王艮,说道:“第一服药内服止痛,第二服药外敷治伤,你速速前去配药。”
谁知王艮接过看后,摇头道:“师父,军中不比药铺,您这方子上的药材,除了止血所用的三七、槐花、艾叶等少数几味药外,其余大多都没有。”
没等张升回答,朱棣便急忙下令道:“柳升,快去周边市镇采买药材!”
柳升应道:“是!”随即便要去取药方。
张升心中一动,说道:“王爷,末将此番缴获了一匹乌珠穆沁白马,奔行甚速,来回能节约不少功夫,还是让柳副千户骑着它去吧。”
朱棣喜道:“乌珠穆沁白马?那可是能够日行千里的宝马,有它自然再好不过!”
可柳升听了,却是心念电转,暗道:听闻此马乃是北元皇室的御马,我可莫要平白招惹是非,于是赶忙说道:“既然有这等来去如风的良驹,还是老弟亲自走一遭吧,若是有什么药材没有,你精通医理,也好知道用什么来替换。”
张升立时就看出了他的心思,本欲开口拒绝,但转念一想:前日里杨洪去给哈剌兀下战书时,为了方便撤离,已经奉我之命骑过御马;至于今日之事,本就与柳升无关,我又何必再牵连旁人?
念及于此,张升说道:“柳大哥说的是,还是由我前去最为妥当。”
挂念着爱子伤情的朱棣,却无暇多想,连连挥手催促道:“那便快去快回吧!”
于是张升便跨上乌珠穆沁白马,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一路无事,仅仅半个多时辰后,便已到了百余里外的大宁城。
正打着瞌睡的的总旗侯继成,只觉眼前一花,赶忙伸手揉了揉眼睛,环目四顾,却又什么都没有再看到,遂问道:“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过去了?”
几个聊得正欢的守卫,茫然地摇了摇头,其中一名眼尖的手下,支支吾吾的答道:“回总旗大人,好像……好像是个长官,骑了一匹快如闪电的白马,匆忙入城去了。”
在八街九陌的大宁城中,张升很快就寻到了药材铺的所在,掌柜见其作军官打扮,赶忙陪着笑上前招呼道:“不知大人需要些什么?”
张升将两张药方递过,说道:“按方子抓药,要两个月的剂量。”
掌柜的双手接过,看后说道:“要这么多?那您稍等一会儿,店里的冰片、虎杖不多了,小人这就着伙计去城东的分店取些过来。”
张升点了点头,催促道:“那麻烦你尽量快些,我赶时间。”说罢,便将几张宝钞放在了柜台上。
见其出手阔绰,那掌柜顿时大喜,赶忙连声称是,当即便去安排,可就在这时,店外忽然传来了一声嘶鸣。
张升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瘦的年轻男子,正用力拉扯着缰绳,而白马则在竭力反抗,不愿与其离去。
张升不禁又惊又怒,戟指喝道:“住手!小贼想寻死么!”
那男子尽管吓了一跳,然而还是又奋力扯了扯缰绳,见张升已快步而出,方才泄愤般的给了马腿一脚,紧接着掉头便跑。
张升怒急,转头喊道:“掌柜的,看好我的马!”说罢也不等对方答话,便顺着那男子逃跑的方向追了上去。
可说来奇怪,体质本就上佳的张升,经过杨璟、杨洪父子的训练后,身手更是已经不凡,但他直跑出好几条街,却始终无法追上那男子,每每将要迫近时,只见其或是在小摊位上稍一借力,骤然改变行进方向,抑或是遇到障碍时,猛地使出侧空翻,轻轻巧巧便跃了过去。
眼见那男子慌不择路,似乎不慎跑进了一条死胡同,已经气喘吁吁的张升,赶忙跟了进去,扶着墙说道:“你这厮好大的胆子,识相的话,最好不要反抗,老老实实地跟我回去见官。”
那男子高举起了双手,笑着说道:“小人自然不敢同军爷动手,但随您回去见官,我看就大可不必了。”
张升已借机将气息调匀,沉下脸来说道:“那便由不得你了。”
那男子笑道:“是么?军爷追了小人这么久,就一点也不担心你的那匹宝马?”
张升心中一沉,正欲开口喝问,对方却已转过身去,快速跑向了巷子尽头的墙壁。
眼见那男子即将要撞上石墙时,他突然用左脚在墙上一蹬,身子立时升高了些许,紧接着又用右脚用力一蹬,高举着的双手就已摸到了墙顶边沿,随即做了个类似引体向上的动作,便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墙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笑着挥了挥手后,那男子潇洒地向后一跃,就再也消失不见。
望着眼前高达丈余且十分光滑的墙壁,张升不禁呆愣了许久,惊叹道:“这不就是后世的跑酷达人么!”直到巷子中的一户人家,打开了吱呀作响的大门,他才回过神来,快步朝着自己刚刚去过的药铺走去。
然而,当张升回到药铺外时,却顿时感到如坠冰窟:目之所及之处,除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哭丧着脸的掌柜,又哪里还有宝马的半点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