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过土墙的缺口，陈骁已经站在北街旧仓库门口。风里还带着夜里的凉气，吹得铁皮棚子哗啦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帮沾着干泥，鞋带系得紧，脚掌踩在地上稳得很。背包背在肩上，压着右肩那块青龙纹身的位置，夹克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腕。

他没抬头，也没急着进去，就站在门口等了两分钟。眼睛扫过地面——几道车辙印从里面延伸出来，深浅不一，说明有车进出过。门框边沿有几处划痕，是金属枪托蹭的。屋里传出低语声，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但语气不算紧张。

他知道，该进去了。

推开门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闷响。屋子里光线昏，几缕阳光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照出空气中浮着的灰。靠墙摆着一张木桌，后面坐着个男人，四十出头，穿着褪色的工装裤，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的旧伤疤。桌上放着个锈铁盘，里面堆着几支铅笔和一本翻烂的登记簿。

这就是张姓负责人。

他抬眼看了陈骁一下，没说话，目光停在他肩膀上一秒，又滑到脸上。

“来登记？”声音不高，也不冷。

“嗯。”陈骁应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在桌前，手搭在背包带上，没松开，“听说这儿招保镖。”

“去南矿？”

“对。”

“有枪？”

“没有。”他摇头，“但能用。”

张姓负责人合上登记簿，手指敲了敲封面：“我们不管发武器。你自己解决。”

“我知道。”陈骁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把战术匕首，刀鞘磨损严重，金属扣有点松。他把刀轻轻放在桌上，刀尖朝自己，表示无威胁。“这东西够近身用。要是路上真碰上硬茬，我也不会傻站着。”

负责人盯着那把刀看了三秒，伸手拿起来，拔出一半，刃口反着光。他又抬头：“以前干过？”

“西戈壁那边守过矿货。”陈骁说，“三年前炸了一次，死了两个兄弟。我活下来了。”

“怎么活的？”

“躲得快。”他嗓音低下去一点，“听见车轮压碎石的声音不对，提前滚下车厢。等他们开火，我已经趴进沟里了。”

负责人点点头，没再问。翻开登记簿，用铅笔写下几个字，然后递过一张纸条：“明早五点，在东市口集合。三辆车，两辆运货，一辆坐人。你是保镖，坐押车副驾。到了地头，先结一半钱。”

陈骁接过纸条，折好塞进内袋。他没动地方，等对方再说点什么。

可负责人只是挥了下手：“走吧，下一个。”

他转身离开，脚步依旧慢，背还是微微佝偻。走出门时，顺手把匕首也拿上了。没道谢，也没回头。

回到街上，太阳已经升得高了些。他沿着墙根走，避开主路人群，拐进一条窄巷。确认四下没人后，才停下，拉开背包，把匕首重新藏进夹层。接着摸出那个止血包，检查了一下封口——没破，纱布还在。他把它放进外侧口袋，顺手又把水壶拧紧，塞回腰后。

任务接下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车队集结点在东市口边缘的一片空地上。第二天早上四点五十，陈骁已经到了。他没第一个来，也没最后一个。三辆改装过的运输车停在那儿，车身刷着斑驳的防锈漆，轮胎宽大，底盘加高。车斗上盖着厚帆布，用绳索捆死。司机在检查油箱和水箱，动作熟练。

另外两个保镖已经到了。

一个瘦高个，戴着破墨镜，坐在车尾抽烟，烟卷夹在指间，没怎么吸。另一个矮壮些，穿件皮夹克，正蹲在地上摆弄一把左轮手枪，子弹一颗颗塞进弹巢，动作很慢，像是在数。

陈骁没主动搭话，走到第二辆车旁，拉开副驾驶门，坐了进去。座椅塌陷，皮革裂了口，弹簧顶着大腿。他调整了一下帽檐，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右手自然垂在腿边，离背包不远。

过了一会儿，负责人来了。他绕着车队走了一圈，跟司机说了几句，然后拍了下手：“人都齐了？出发。”

引擎陆续启动，排气管喷出黑烟。陈骁系上安全带，咔哒一声轻响。车子缓缓驶出空地，碾过坑洼的土路，往镇外开去。

出了城镇，路面变得更糟。前两天下雨，沙地泡过水，现在晒干了，表面结壳，底下却软。车轮打滑几次，司机骂了一句，换挡提速，总算冲上硬土道。

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尘土味。陈骁没关窗，一只手扶着门框，眼睛盯着前方。道路两旁是荒原，偶尔能看到倒塌的电线杆，或是废弃的检查站残骸。一座水泥哨塔歪在路边，顶部被炸掉一半，钢筋裸露在外。

他记住了这个位置。

车队保持低速前进，每小时不超过三十公里。过了第一个废弃检查站，路况稍好，但视野更空旷。远处有几座低矮山丘，风化严重，岩石裸露。太阳升到头顶，气温迅速升高。

车内没人说话。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脸晒得发红，脖子上有层厚皮。他只在换挡时哼一声，其他时候沉默。陈骁也没开口，就坐在那儿，像一尊雕像。

但他耳朵一直开着。

十分钟前，他听见后排传来金属碰撞声，很轻，像是枪械零件摩擦。应该是那个皮夹克男在检查武器。还有一次，前面那辆车的对讲机响了一下，电流杂音之后，有个声音说：“三号点清。”然后就没下文了。

他在脑子里画路线。

从镇子出发，往南偏西方向走，大约七十公里到矿区。途中经过三个已知危险区：第一个是干河谷道，两侧有高地，适合伏击；第二个是塌方隧道，去年暴雨冲垮了半边山体，现在只能单车通行；第三个是旧军事缓冲带，地雷未排净，但有人踩出小路。

这些都是昨天在茶摊听来的。

再加上刚才看到的地形，他基本确定了最可能被劫的位置——干河谷道。那里视野受限，车队必须减速，而且前后车辆容易脱节。如果有人想动手，一定会选那儿。

他悄悄把手伸进背包，摸了摸匕首柄。冰冷，稳固。

然后他又摸了下耳垂。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习惯。

他已经做好准备。

中午时分，车队停下休整。他们在一处干涸的河床边停车，司机下车检查轮胎，顺便让引擎降温。三个保镖都下了车，各自活动。

瘦高个靠在车尾，继续抽烟。皮夹克男蹲在石头上，拆解他的左轮，一块布擦枪管。陈骁没离车太远，走到前轮边，假装看胎压，实则观察四周地形。

他发现河床对面有几处新脚印，不大，但排列整齐，不像流浪汉留的。他不动声色，绕到车后，从背包里取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温热，有点涩。

“第一次跑这条线？”突然，皮夹克男开口。

陈骁抬眼。

“看你挺安静。”那人擦着枪，没抬头，“一般新人要么话多，要么慌。”

“活久了的人，话都少。”陈骁说。

“也是。”那人笑了笑，“这条线不好走。前队翻车，你知道为啥吗？”

“听说是路塌了。”

“不是。”他摇头，“是炸的。有人在坡顶埋了雷，车上去一半，引爆炸药，整辆车滚下去，烧了。”

陈骁没反应。

“所以现在我们都小心点。”那人收起枪，站起来，“你要是真想活着到矿上，别离车太远，也别信路上捡到的水壶。”

说完，他走开了。

陈骁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这话不是提醒，是试探。

他没接话，只是把水壶盖拧紧，塞回腰后。

五分钟后，车队重新启动。

驶入干河谷道时，天色已经开始发黄。两侧岩壁陡峭，最高处有十几米，表面风蚀严重，碎石不断掉落。车队只能排成一列，缓慢前行。车灯打开，光束切开尘雾。

陈骁坐在副驾，右手始终靠近背包。他盯着前方路面，留意每一个转弯、每一块凸起的岩石。耳朵听着引擎声、轮胎碾地声，还有风穿过岩缝的呼啸。

突然，司机低声说：“前面有东西。”

陈骁立刻坐直。

前方约五十米处，路中央横着一根粗木桩，上面缠着铁丝网。旁边立着一块歪斜的牌子，写着“危险 断路”。

“妈的。”司机骂了一句，“上次还没这玩意。”

他踩住刹车，车子停住。

后面的车也跟着停下。

过了一会儿，皮夹克男从后车跳下来，端着枪走近查看。瘦高个留在车上，手搭在车门上，眼神扫视岩壁。

陈骁没下车，但身体已经绷紧。

他知道，这种障碍不会单独出现。

要么是陷阱，要么是诱饵。

如果是陷阱，下一步就是火力压制。

如果是诱饵，那就是为了逼他们下车检查，然后从高处突袭。

他慢慢把手伸进背包，握住了匕首柄。

司机摇下车窗，冲外面喊：“怎么办？”

皮夹克男蹲下看了看木桩：“不像临时搭的，钉得挺牢。得搬开。”

“我去帮忙。”瘦高个终于下车，手里拿着一根铁棍。

两人合力去撬木桩。

陈骁依旧没动。

他看着岩壁顶部。

那里一片死寂。

风停了。

连碎石都不掉了。

他忽然想起昨晚嚼碎咽下的那张纸条，炭粉的味道还在喉咙里。

现在，他们已经进来了。

车轮碾过起点线，再也退不出去。

他闭上眼，又睁开。

呼吸平稳，心跳正常。

但他知道，接下来每一秒，都可能是最后一秒。

车队仍停在原地，三辆车一字排开，引擎怠速运转。岩壁投下阴影，覆盖了整条通道。陈骁的手一直没有离开背包。他的目光扫过前方两名保镖的背影，又缓缓移向头顶那片静止的岩壁。风彻底停了，连尘土都悬在空中。他把下巴微微压低，帽檐遮住眼睛的反光。右手食指在匕首柄上轻轻一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