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在脸上是凉的。

这是陆铭失去意识前最后的知觉。冰凉的雨滴砸在他的眼皮上，顺着眉骨流进眼角，和温热的血混在一起，洇成一片模糊的红色。

他想睁眼，眼皮却像被缝住了。

有什么声音，很远。是脚步声吗？踩在积水里，一下，一下，渐渐远了。又或者，只是他的心跳？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可能几秒，可能一辈子。

......

......

十三年前。

陆铭把警车停在巷口的时候，雨刷器还在疯狂地摆动。他关掉引擎，世界瞬间被雨声填满。

轰隆隆的，像是有一万面鼓在天上敲。

“城西老城区，幸福巷，有人报警说听到尖叫声。”对讲机里传来值班室的声音，“附近巡逻的同志先过去看看。”

“收到。”陆铭拿起手电筒，推开车门。

雨一下子泼进来，他的警服瞬间湿透。这是2005年的夏天，陆铭二十三岁，刚入职巡警三个月。城西这一片他熟，老城区，巷子多，夜里没什么人。

幸福巷在两百米外。

他握着手电，沿着墙根往里走。雨水顺着帽檐流下来，视线模糊不清。巷子很深，两边是老式居民楼的背面，窗户都黑着。

手电的光束在雨幕里劈开一道白，照着湿漉漉的地面、墙上的青苔、墙角歪斜的垃圾桶。

什么都没有。

陆铭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他低头，手电照过去。

是一只手套。

白色的，棉质的，沾着泥。

他继续往里走。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尖叫，是喘息。很重的喘息，像是有人用尽了力气在呼吸。从巷子深处传来。

陆铭关掉手电。

眼前瞬间漆黑，只有雨。他贴着墙，往前摸，手按在湿滑的砖面上，心跳开始加快。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闪电。

天地间猛地亮了一下，刺目的白光把整个巷子照得惨白。

那一瞬间，陆铭看见了。

一个人背对着他，弯着腰，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他穿着深色的雨衣，看不清身形。但闪电的光让他回过头来，一张脸在那一秒转向陆铭的方向——

眼镜。

一副金丝眼镜，镜片上反射着白光，看不清眼镜后面的眼睛。

另一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雨落在她脸上，她睁着眼，眼珠里映着闪电的白光。

刀。

那个戴眼镜的人手里握着刀，刀上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雨水冲淡。

陆铭的大脑空白了零点几秒。

然后他吼了出来：“警察！不许动！”

他伸手去摸腰间的枪。手在抖，怎么摸不到？不对，枪在这儿，他拔出枪，双手握紧，对准那个人——

又是一道闪电。

那个人不见了。

巷子尽头空空荡荡，只有雨。地上的人还在那里，血在她身下蔓延，被雨水冲成淡红色的溪流。

陆铭冲过去，蹲下，摸她的颈动脉。还有微弱的一跳，一跳，又一跳。他张嘴想喊支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身后有声音。

极细微的，踩在积水里的声音。

陆铭来不及转身，后脑勺被重物狠狠砸中。他的身体往前一栽，脸磕在湿冷的地面上，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第二下。

这一次他听见了声音，是金属砸在骨头上的闷响。

他趴在地上，视线模糊。有人在他身边蹲下来，雨衣的下摆蹭到他的手背。

“你看到了。”一个声音说。很轻，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叹息，“你不该看到的。”

陆铭想动，想掏枪，但身体不听使唤。他的手指在积水里抽搐着，够不到腰间的枪套。

那个人站起来。

陆铭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右手伸到身下，手指抠着湿滑的地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本能地想留下什么，留下一点痕迹，让后来的人知道——

让后来的人知道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画了什么。可能是自己的名字？可能是凶手的特征？他的手只是机械地动着，一笔，一笔，再一笔。

雨落在他的背上。

脚步声渐渐远了。

陆铭的眼睛还睁着，雨水打进去，他眨不了眼。他看着巷子尽头的黑暗，看着闪电偶尔撕裂天空，看着那个方向空空荡荡。

他的意识在一点点抽离。

就在他快要完全陷入黑暗的时候，最后一道闪电亮起。

那一瞬间，他看见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隔着整个巷子，隔着滂沱的大雨，静静地看着陆铭。闪电的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的眼镜上。

镜片后面的眼睛，正看着陆铭。

然后他抬起手，对着陆铭的方向，挥了挥。

像是告别。

像是问候。

像是某种仪式的完成。

陆铭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

......

“陆铭！陆铭！”

有人在喊他。很远。

“醒醒！又做噩梦了？”

陆铭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的，灯是白的，窗帘透进来的光是白的。他躺在床上，全身被汗浸透，心跳擂鼓一样砸着胸腔。

“又是那个梦？”室友老周站在床边，一脸担忧，“叫得跟杀猪似的。”

陆铭没说话，喘着气，盯着天花板。

三秒后，他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几点了？”

“六点半，我该去上班了。”老周拍拍他肩膀，“你没事吧？要不要去看看医生？你这一个月天天做噩梦。”

“没事。”陆铭说，“就是老梦到以前的事。”

老周知道他说的“以前的事”是什么。整个分局都知道陆铭十三年前遇过袭，差点死在那条巷子里，后来案子破了，凶手判了死刑。但没人知道他具体经历了什么，陆铭自己也不说。

“那案子不是早结了？”老周试探着问。

陆铭点点头。

“那你梦什么？”

陆铭没回答。他看着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正从云缝里漏下来。

“没什么。”他说，“就是那个雨夜。”

老周摇摇头，走了。

陆铭一个人坐在床上，用手按着太阳穴。太阳穴突突地跳，疼。每次做完那个梦都疼。

他努力回忆梦里的细节，但每次到那个最后挥手的画面，记忆就断了。他想不起那个人的脸，想不起眼镜后面的眼睛长什么样，甚至想不起那个人是胖是瘦。

只有一个画面是清晰的。

那个人在闪电中转过头来，镜片反着白光，像两个小小的月亮。

陆铭下床，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早晨，车流声远远传来，楼下早点摊冒着热气。他住的这栋老楼在城东，离城西的幸福巷隔着大半个城市。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做那个梦。

十三年前的事，早就结了。凶手叫刘强，是个抢劫惯犯，因为吹牛被狱友举报，最后自己认了罪。卷宗他看过，证据确凿。

可梦没有放过他。

陆铭转身，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本书，《霍乱时期的爱情》，书页已经翻旧了，夹着一张借书卡。借书卡上盖着市立图书馆的章。

他不知道这本书为什么会在那儿。可能是哪个朋友送的，可能是他自己借的，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最近总想看书，看那种老书，纸质泛黄的，有墨水味的。好像书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窗外有风吹进来，翻动了书页。

陆铭看了一眼日历。

2018年8月15日，星期三。

离那个雨夜，已经过去十三年零四个月。

他穿上衣服，准备去上班。今天有个失踪案要跟，一个老人不见了，家属急得要命。这种案子他经手过太多，十有八九是老人自己走丢，最后在哪个医院或者救助站找到。

没什么特别的。

他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床头的那本书。

阳光照在封面上，照出那行字：霍乱时期的爱情。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梦里那个最后挥手的画面。

那个人的手，也是这么在光里挥了挥。

......

......

市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陆铭刚坐下，队长就把一沓材料甩在他桌上。

“老赵的案子，家属又来催了。”队长说，“你再过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

陆铭翻开材料。失踪者叫赵德明，六十七岁，退休工程师，独居。三天前早上出门遛弯，再没回来。监控显示他进了城西那片老城区，然后就没了踪影。

城西老城区。

陆铭的手指在材料上停了停。

“怎么了？”队长问。

“没什么。”陆铭说，“那片我熟，我去看看。”

他拿起材料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队长，”他回头问，“十三年前那个雨夜屠夫的案子，卷宗还在吗？”

队长愣了一下：“刘强那个？早归档了。怎么了？”

“想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人都死十年了。”

陆铭沉默了一秒。

“就是突然想起来。”他说，“那个案子，我记得有几个受害者的资料，好像也是城西的？”

“对，都在那片。”队长说，“所以才说那地方邪门，当年死了好几个，现在又有人失踪。”他摆摆手，“你别瞎想，失踪就是失踪，别往案子上扯。”

陆铭点点头，走了出去。

他没告诉队长，昨晚梦里那个最后挥手的画面里，那个人的身后，隐约能看见一栋老建筑的轮廓。

他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是什么。

那是城西老图书馆的背面。

那个地方，离十三年前他倒下的那条巷子，不到两百米。

......

......

下午三点，陆铭开车到了城西。

雨后的城市有种潮湿的闷热，柏油路面蒸着热气。他把车停在幸福巷口，走进去。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十三年了，没什么变化。墙上的青苔更厚了些，墙角还是那些垃圾桶，只不过换成了新的。

他往里走，走到当年他倒下的地方。

蹲下，用手按着地面。

这里什么痕迹都没有了。雨水、时间、来来往往的脚步，把一切都抹平了。

可他蹲在这里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梦里的画面，是比梦更深的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一只沾着泥的手，在地上画着什么。一笔，一笔，再一笔。那只手是他的，他在画，他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只是本能地画着。

画的是什么？

他闭上眼睛，努力想。

画的是一个符号。两个弧线，中间一个点——

“您好。”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铭猛地睁开眼，站起来，回头。

一个男人站在巷子口，穿着浅灰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根盲人拐杖。拐杖的银头雕着精致的图案，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看上去四十岁左右，面容温和，眼睛闭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请问，”那个男人微微侧头，“您是警察吗？”

陆铭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您的脚步声。”男人说，“警察走路有特点，脚步很稳，很沉，像是有心事。”他笑了笑，“我在图书馆工作，经常有警察来查资料，听多了就听出来了。”

陆铭看着他手里的盲杖：“你是……”

“我叫苏旬。”男人说，“市立图书馆的馆长。今天来这边办点事，听到有人蹲在这里很久，以为需要帮助。”他又笑了笑，“看来是我多事了。”

陆铭摇摇头：“没事，我在查案子。”

“查案子？”苏旬微微偏了偏头，那张温和的脸上露出一点好奇，“这地方，让我猜猜……是不是查失踪案？一个老人？”

陆铭警觉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昨天也在这里。”苏旬说，“有一个老人坐在巷口，和我聊了会儿天。他问我图书馆怎么走，说想去借本书。我告诉他路，他就走了。”他顿了顿，“后来听说他失踪了，很担心。”

陆铭问：“能说得具体一点吗？”

苏旬点点头：“那个老人的声音我还记得，很有礼貌，说要借《老人与海》。”

《老人与海》。

陆铭记下这个信息，又问：“你们聊了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苏旬说，“他退休了，一个人住，喜欢看书。说最近总想起年轻时读过的书，想重温一遍。”他轻轻叹了口气，“这种独居老人，图书馆里很多。他们来借书，其实不只是为了看书，是想有人说话。”

陆铭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提供的信息。”他说，“如果有需要，可能还会找你核实。”

“随时欢迎。”苏旬微笑着说，“市立图书馆，我每天都在。对了，还没请教您贵姓？”

“陆铭。”

“陆警官。”苏旬点点头，“好，我记住了。如果那位老人再去图书馆，我会第一时间联系您。”

他转过身，拄着盲杖，慢慢地往巷子外走去。

陆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等一下。”

苏旬停下，微微侧头。

“你的拐杖……”陆铭盯着那根盲杖头上的银色眼睛，“挺特别的。”

苏旬笑了笑：“一个老朋友送的。他说，眼睛看不见，就用它来看路。其实它只是一根拐杖，但它让我觉得，有人在陪着我走。”

他挥了挥手。

“再见，陆警官。”

陆铭站在巷子里，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巷口。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的后脑勺又开始隐隐作痛。

刚才那一瞬间，苏旬挥手的样子，让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有人在闪电中挥了挥手。

也是这样的姿势，这样漫不经心的、像是打招呼一样的姿势。

但他想不起来是谁了。

陆铭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他低头看着地面，看着十三年前他倒下的地方，看着那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血符号。

雨后的地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

......

那天晚上，陆铭又做了那个梦。

但这一次，梦里的画面清晰了一些。

那个戴眼镜的人在闪电中回头，镜片后面是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笑意，有一种奇怪的、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的东西。

然后那个人抬起手，对他挥了挥。

陆铭想看清那张脸，但眼前忽然一片白。

他醒了。

凌晨三点，窗外有雨声。

陆铭躺在床上，大口喘着气。他的手紧紧攥着被子，全身都在抖。

床头柜上，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静静地躺着。

他伸手拿过来，翻开。

书页里夹着一张借书卡。他之前从没仔细看过这张卡，今晚不知道为什么，他把卡抽了出来。

借书卡上盖着市立图书馆的章。

借书日期那一栏，填的是2005年4月。

十三年前。

陆铭盯着那个日期，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涌。

十三年前的四月，他还没遇袭。那个月他在干什么？他为什么会借这本书？他完全不记得。

他只记得，这本书一直在他身边。

从那个雨夜之后，它就在了。

像是谁塞进他口袋里的。

窗外，雨还在下。

陆铭把借书卡翻到背面，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见上面有几行手写的字。

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致第七个目击者——”

后面的字看不清了。

陆铭盯着这行字，后脑勺的疼痛像针扎一样。

第七个目击者。

目击者。

那个雨夜，巷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想。

脑子里只有闪电、眼镜、血、挥手的影子。

别的，什么都没有。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

陆铭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突然想起白天那个盲人馆长挥手的样子。

同样的姿势。

同样的角度。

就好像——

就好像他在用同一个动作，对同一个人，打招呼。

陆铭猛地坐起来。

他想去开灯，手指碰到开关的一瞬间，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陆警官，听说你在查十三年前的案子。我知道一些事，明天上午十点，市立图书馆，三楼阅览室。来吗？”

没有落款。

陆铭盯着屏幕，心跳慢慢加速。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

他看着那道光，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十三年前那个雨夜，最后一道闪电里，那个站在巷口的人，镜片反射着惨白的光。

那个人在笑。

陆铭的手指紧紧握着手机。

他知道自己明天会去。

他必须去。

窗外的雨，下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