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在车里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但他还盯着图书馆三楼的那盏灯。从幸福巷回来之后，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问他，把所有事情问清楚。

但他并没有这样做。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想起了林音的话：“我看见他在三楼窗口，看着你。”

苏旬一直在看着他。

十三年前，十三年后，从未离开。

陆铭把手机重新点亮，点开那条短信。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显示。他试着回拨，通了。

一声，两声，三声——

“你终于打过来了。”

苏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和得像是在问候老朋友。

“你在哪儿？”陆铭问。

“图书馆。我一直在等你。”

“我现在过去。”

“不急。”苏旬说，“你今天已经够累了。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来。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什么东西？”

“你十三年前的借阅记录。”苏旬顿了顿，“完整的。”

陆铭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你刚才为什么不给我？”

“因为你还没准备好。”苏旬说，“现在给你，你看不懂。明天，等你睡醒了，脑子清醒了，再来。我会在三楼等你。”

“你就不怕我带人来？”

苏旬笑了。

“带人来？来抓一个盲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陆警官，你以什么罪名抓我？十三年前的案子？你有证据吗？那副眼镜上有你的指纹，没有我的。那张纸条上只有一个字母，可以是任何人的名字。至于我是不是盲人——”他停顿了一下，“你明天可以亲自验证。”

陆铭沉默。

“去吧。”苏旬说，“好好休息。明天见。”

电话挂了。

陆铭盯着手机屏幕，那个陌生号码变成了已接来电。他存下来，备注名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存了一串数字。

他发动车子，驶进夜色。

......

......

回到住处，老周还没睡，坐在客厅看电视。见陆铭进门，他抬起头：“怎么这么晚？案子有进展？”

“没有。”陆铭换鞋，“你先睡吧，我还有点事。”

他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坐在床上，他把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又翻了一遍。每一页都翻，每一行字都看。但除了那张纸条，什么都没有。

他把纸条摊在桌上，盯着那行字：

“你忘掉的，不是那个雨夜。你忘掉的，是我。”

落款：S。

S是谁？苏旬？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凑近了看，纸张边缘有撕过的痕迹，像是从一本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张发黄，确实是有些年头了。

他又拿起那副眼镜。

金丝边框，很轻，镜片上有细密的划痕，是常年佩戴留下的。暗红色的污渍渗在镜片和镜框的缝隙里，已经干涸变黑。

十三年前的血。

他把眼镜戴到自己脸上。

度数不对，眼前一片模糊。这副眼镜不是他的，是苏旬的。苏旬戴着它，在那个雨夜里，透过镜片看着自己——

陆铭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和纸条并排。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今晚会做梦吗？会梦见什么？梦见那个雨夜，还是梦见苏旬的脸？

他闭上眼睛。

......

......

陆铭站在一条走廊里。

很长，很暗，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嵌着磨砂玻璃，玻璃上印着数字：301、302、303……

图书馆。

他往前走，脚步很轻，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光。

他走过去，推开门。

是一间阅览室。很大，靠墙全是书架，中间摆着长桌和椅子。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

有人坐在窗边。

背对着他，穿着浅灰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本书。

“你来了。”那个人说，没有回头。

陆铭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是苏旬。

但又不是苏旬，更年轻一些，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比现在黑，脸上没有皱纹。他微笑着，看着陆铭，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终于来看我了。”他说，“我等了你十三年。”

陆铭想说话，还是说不出。

苏旬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书递给他。

“这是你那天借的书。”他说，“你还记得吗？”

陆铭低头看那本书。

《霍乱时期的爱情》。

封面和他床头那本一模一样，但翻开扉页，上面有手写的字。不是“致第七个目击者”，是他的名字。

陆铭。

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这是我的书？”他终于能说话了，声音沙哑。

“是你的。”苏旬说，“你把它忘在这里了。”

陆铭抬头看他：“你到底是谁？”

苏旬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窗边。窗外不再是街道，而是一片黑暗。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

“你不想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他问。

“想。”

“那你过来。”苏旬伸出手，“过来，我告诉你。”

陆铭往前走了一步。

地板突然裂开。

他往下坠，坠进无边的黑暗里——

......

......

陆铭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躺在床上，全身都是汗。心跳得很快，像是刚跑完一万米。

手机在床头柜上响。

他拿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

却不是昨晚那个。

“喂？”

“陆警官，是我。”林音的声音传来，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陆铭坐起来：“方便。怎么了？”

“我找到了一样东西。”林音说，“我哥的遗物里，有一本日记。他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遇害前那段时间的也在。”

陆铭的睡意瞬间消失。

“写了什么？”

“写了……”林音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抖，“写了他认识的那个人。那个在图书馆认识的朋友。他叫他‘老苏’。”

陆铭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日记里还写了什么？”

“写了很多。”林音说，“写他们第一次见面，写他们聊的书，写那个人给他推荐马尔克斯……还写了一件事。”

“什么事？”

林音沉默了几秒。

“我哥说，那个人给他看过一副眼镜。金丝的，很特别。那个人说，这是他最重要的东西，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留给他的。”

陆铭的后脑勺又开始疼。

“那个很重要的人是谁？”

“不知道。我哥没写名字，只写了一个字母。”林音说，“S。”

空气像是凝固了。

“你现在在哪儿？”陆铭问。

“在家。我不敢带出来，怕丢了。”

“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

......

......

林音住在城东一片老小区里，六层红砖楼，没有电梯。陆铭爬上四楼，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林音的眼睛露出来，看清是他，才把门完全打开。

“进来。”

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盖子打开着。

林音走过去，从盒子里拿出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递给陆铭。

“这是他最后一本日记。”她说，“后面的就没了。”

陆铭接过来，翻开。

林远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学生做笔记。日期从2005年3月开始，到4月16日结束。

4月16日。

那是他遇害的前一天。

陆铭翻到那一页。

“4月16日，晴。”

“今天又去图书馆了。老苏在等我，还给我留了位置。他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聪明的人，读过那么多书，什么都懂。他给我推荐了《霍乱时期的爱情》，说这本书一定要看，看了就会明白什么是等待。”

“我问他，你在等谁？他笑了笑，没说话。后来他给我看他的眼镜，说这是一个人留给他的。我问他是谁，他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但是已经不在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让人觉得心里发毛。”

“走的时候，他问我，你相信有来世吗？我说不信。他说，我信。因为只有相信有来世，才能等到想等的人。”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可能是看书看的吧。老苏就是这样，总是想一些很深的问题。”

“明天再去找他。他说要给我看一样东西，很重要的东西。”

日记到此结束。

下一页是空白的。

陆铭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嗡嗡响。

“他给你哥看的那副眼镜，”他问，“你见过吗？”

林音摇头：“没有。日记里写过之后，我就再没见过那副眼镜。我哥的遗物里也没有。”

陆铭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副眼镜。

“是这个吗？”

林音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她的手指在镜框上摸了摸，忽然停在某个位置。

“这里有个刻字。”她说。

陆铭凑过去看。

镜框内侧，靠近镜腿的地方，刻着一个小小的字母：

S。

和苏旬送他那张纸条上的落款一样。

和苏旬的名字一样。

“这是他的眼镜。”林音抬起头，看着陆铭，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我哥日记里写的那副，就是这副。”

陆铭把眼镜收回来，攥在手里。

“你打算怎么办？”林音问。

“去找他。”

“现在？”

“现在。”

林音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陆铭看着她：“你确定？”

“我查了这么多年，”林音说，“就是为了今天。”

......

......

上午十点，市立图书馆。

陆铭把车停在老位置，和林音一起下车。阳光很好，门口的法国梧桐投下大片阴影。

他们走上台阶，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借阅台后面坐着的管理员看见陆铭，抬眼问：“您好，需要帮忙吗？”

“找苏旬。”陆铭说。

“苏馆长在三楼，需要我通报一声吗？”

“不用。”

陆铭径直往楼梯走，林音跟在后面。

二楼，三楼。

走廊还是那样安静，红色的木地板，一扇扇磨砂玻璃门。

305，古籍阅览室。

门开着。

陆铭走进去。

苏旬还是坐在昨天那个位置，窗边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茶。他闭着眼睛，阳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画里的人。

“来了。”他说，没有睁眼。

陆铭走到桌前，把那副眼镜放在桌上。

“这是你的。”

苏旬伸手摸了摸，拿起来，戴到脸上。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陆铭，里面有光，有笑意，有某种陆铭看不懂的东西。

“谢谢你替我保管了十三年。”他说。

林音从陆铭身后走出来。

苏旬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林音。”他说，“林远的妹妹。”

林音的手攥紧了。

“你认识我？”

“当然认识。”苏旬说，“你第一天来应聘，我就知道你是谁。你和你哥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

林音的呼吸急促起来。

“是你杀了他？”

苏旬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从桌上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陆铭。

“你要的借阅记录。2005年全年的。”

陆铭接过来，翻开。

那是一份复印件的合订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登记着借书人的名字、书名、借阅日期。

他翻到四月。

4月1日，《雪国》，借阅人：林远。

4月3日，《老人与海》，借阅人：赵德明——等等，赵德明？那个失踪的老人？

陆铭愣了一下，继续翻。

4月7日，《霍乱时期的爱情》，借阅人：孙某某（字迹模糊）

4月10日，《雪国》，借阅人：林远

4月12日，《老人与海》，借阅人：赵德明

4月15日，《霍乱时期的爱情》，借阅人：陆铭

陆铭的手指停在那一行。

4月15日，他借了这本书。

4月16日，还书——登记人不是他，是“苏旬（代还）”。

4月17日，再借——登记人又是他。

他抬头看苏旬。

“4月16日，你替我还的书？”

苏旬点点头。

“那天你来图书馆，借了这本书。走的时候忘在阅览室了，我替你收起来，第二天帮你还了。”

“那我4月17日为什么又借一次？”

“因为你又来了。”苏旬说，“你说这本书没看完，想再借。我就帮你办了续借。”

陆铭盯着他：“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记得。”苏旬说，“因为你借这本书的那天，是4月15日。那天晚上，下了那年的第一场暴雨。”

陆铭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暴雨。

4月15日的暴雨。

那天晚上，他在哪儿？

“你想想。”苏旬说，“4月15日晚上，你在哪儿？”

陆铭闭上眼睛。

暴雨。他记得那场暴雨。那天他值夜班，在巡逻车上，雨大得看不清路——

不对。

不是巡逻车。

他在……

他在图书馆门口。

对。他记得。他在图书馆门口，躲雨。他刚从图书馆出来，书借到了，雨突然下起来。他站在门廊下，看着雨幕发呆。

然后有人走过来。

一个人，撑着伞，走到他身边。

“没带伞？”那个人问。

他转头——

“想起来了吗？”苏旬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陆铭睁开眼，看着面前的苏旬。

那个撑着伞的人，就是他。

“那天晚上，”陆铭的声音沙哑，“是你把我送回家的？”

苏旬笑了笑。

“对。你站在门口躲雨，我正好下班。我说送你一程，你说好。路上我们聊了一路，聊《霍乱时期的爱情》，聊马尔克斯，聊了很多。”

陆铭的脑子里开始拼凑那些碎片。

那个雨夜。图书馆门口。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一路的谈话。到家门口，那个人说，改天再聊。

然后呢？

然后他第二天又去图书馆还书？还是借书？他不记得。

“第二天，4月16日，”苏旬说，“你又来了。还书，然后借了另一本。那天我们聊了很久，你走的时候，说改天请我吃饭。”

“那为什么我的记录里，4月17日又借了一次？”

“因为4月16日晚上，”苏旬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出事了。”

陆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

苏旬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递给陆铭。

“这是当年的报纸，我复印了一份。”

陆铭接过来。

那是一份2005年4月17日的本地晚报，头版头条：

“城西老城区再发命案，雨夜屠夫第六名受害者身份确认”

下面是一张照片，打了马赛克，但能看出是一个人躺在地上。

陆铭的手在发抖。

“4月16日晚上，”苏旬说，“你本来要请我吃饭。但你没来。我等到八点，你没来。等到九点，你还是没来。我给你打电话，打不通。”

他看着陆铭，眼神平静得可怕。

“第二天，我看到报纸，才知道——你倒在的那条巷子，离我们约好吃饭的地方，不到一百米。”

陆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去了医院，”苏旬继续说，“你昏迷不醒，医生说你可能醒不过来。我在你床边坐了三天，你一直没醒。后来你醒了，但是——你不认识我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医生说是选择性失忆，你把那天晚上的事全忘了。包括我。包括我们聊过的那些话。包括你答应我的那顿饭。”

林音在旁边听着，脸色发白。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告诉他？”她问，“你为什么不找他，告诉他你们认识？”

苏旬看着她，目光平静。

“我试过。”他说，“我去找他，他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我说我叫苏旬，他说不认识。我说我们在图书馆见过，他说没印象。我说你借过我的书，他说——”

他顿了顿。

“他说，‘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陆铭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些记忆，那些他拼命想找回的记忆，原来是这样？他和苏旬认识？他们一起躲雨，一起聊天，约好一起吃饭？然后他忘了，全忘了，忘了十三年？

“那你后来……”他的声音沙哑，“为什么要装瞎？”

苏旬看着他，慢慢摘下眼镜。

“因为那三年，我一直在等你。”他说，“等你来找我，等你想起我。等了一年，两年，三年。你没来。”

他放下眼镜，目光直直地看着陆铭。

“后来我想，也许你永远想不起来了。那我就换一个方式，留在你身边。我看过你的档案，知道你是警察，知道你会查案子。那我就当一个你查案时会遇到的人。”

“所以我申请调回市立图书馆，申请当馆长。我假装失明，因为盲人不会引起怀疑。我每天坐在三楼，等着你来找我。”

他笑了笑。

“等了十年，你终于来了。”

陆铭听着这些话，后脑勺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来。

那些被遗忘的记忆，那些破碎的画面，开始一点一点拼起来。

图书馆门口，雨幕中，一个撑着伞的人。

“我送你吧。”

车里，两个人，聊着书，聊着人生。

“你喜欢马尔克斯吗？”

“喜欢。”

“我也喜欢。我们交个朋友吧。”

然后——

然后是什么？

他想不起来了。

“那4月16日晚上，”他问，“你到底在哪儿？”

苏旬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真的想知道？”

“想。”

苏旬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开口：

“4月16日晚上，七点半，我在约好的饭店等你。等到八点，你没来。等到八点半，你还是没来。我打电话，打不通。我开始担心，怕你出事。”

他停顿了一下。

“九点，我离开饭店，往你家的方向走。走到幸福巷口的时候，我看见你倒在巷子里。”

陆铭的呼吸停了。

“是你……”

“对。”苏旬说，“是我报的警。我用图书馆门口的公用电话打的。因为当时我吓坏了，不敢用自己的手机。”

他看着陆铭，眼神里有一丝悲哀。

“那通报警电话，就是我打的。”

陆铭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报警电话。从图书馆门口打的。

原来那个人，就是他。

“那凶手呢？”林音的声音颤抖，“你看见凶手了吗？”

苏旬摇摇头。

“没有。我到的时候，巷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凶手已经走了。”

他看着陆铭，轻轻叹了口气。

“我蹲下来，想扶他。他还有意识，眼睛睁着，看着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后来他的手在地上画什么，我以为他想写名字，但画出来的不是字，是一个符号。”

陆铭的手攥紧了。

“什么符号？”

“一本书。”苏旬说，“翻开的两页，中间一个点。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图书馆的标志。”

他顿了顿。

“他画完那个符号，就昏过去了。我一直陪着他，直到救护车来。”

陆铭看着他，眼眶发酸。

十三年前那个雨夜，他倒在巷子里，拼命留下线索。他以为那是给警察的，给后来人的。他不知道，那个人就在他身边，看着他一笔一笔地画完。

那个人，就是他在等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沙哑，“我醒了之后，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找了。”苏旬说，“我去了医院，你睡着，我就在旁边。你醒了，我跟你说话，你说不认识我。医生说你可能需要时间，让我别着急。我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你还是不认识我。”

他垂下眼睛。

“后来我想，也许忘掉我是最好的结果。那个雨夜太可怕了，你忘掉的不是和我有关的记忆，而是和那场噩梦有关的全部记忆。如果我非要让你想起来，等于让你重新经历一遍那晚的事。”

“所以你就放弃了？”

“我没有放弃。”苏旬抬起头，“我换了一种方式。我守着你，守了十三年。”

他看着陆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每次来图书馆，我都知道。你每次路过这栋楼，我都站在窗口看着。你破了什么案子，立了什么功，我都从报纸上看到。我知道你一直单身，知道你住在哪，知道你床头柜上还放着那本书。”

陆铭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床头柜上有什么？”

苏旬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陆铭。

“打开看看。”

陆铭接过来，拆开。

里面是一沓照片。

照片上，是他的公寓。从他的床头柜，到他的书桌，到他每天坐的那把椅子。照片的角度都是从窗外拍的，隔着玻璃，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他的后背发凉。

“你一直在拍我？”

“不是我拍的。”苏旬说，“是我找人拍的。我看不见，但我想知道你在干什么。每天在干什么，每天在想什么。”

他看着陆铭，眼神平静如水。

“这十三年，你一直在我心里。不管你想不想得起我。”

陆铭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些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音忽然开口：

“那6月16日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苏旬看向她。

“6月16日？”

“对。我哥遇害的那天晚上。”

苏旬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说：

“我在图书馆加班。从下午六点，到晚上十一点。有人可以作证。”

“谁？”

“当时的保安。他每天晚上都会来三楼巡查，跟我打个招呼。那天晚上他来过两次，一次七点，一次九点半。”苏旬看着她，“这些，当年的警察都查过。不然，我怎么会一直没被怀疑？”

林音盯着他，眼神里全是不信任。

“那你为什么刚才不直接说？”

“你没问。”苏旬说，“你只问认不认识你哥。我认识。他是我的读者，我们聊过几次天，但我没杀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我知道你不信。林音，换了我是你，我也不信。但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他转过身，看着陆铭。

“我让你来，不是要你相信我。我是要把那晚的事告诉你。你想起来也好，想不起来也好，都随你。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我不想再等了。”

陆铭看着他，后脑勺的疼痛慢慢平息下来。

那些碎片，那些画面，那些被遗忘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回来。

不是完整的，是破碎的。像拼图，缺了很多块，但已经能看出大概的轮廓。

他记得那场雨。记得那个人撑着的伞。记得车里那一路的谈话。记得约好的那顿饭。

他不记得的，是之后的事。

是怎么走到那条巷子里的。是怎么看见那个人的。是怎么被击倒的。

“凶手是谁？”他问。

苏旬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没看见。”

“那你怎么知道我是第七个目击者？”

“因为你醒过来之后，一直在说胡话。”苏旬说，“医生说那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你反复说着几个词：雨、眼镜、书、第七个。后来你醒了，这些话就不说了。但我记住了。”

他看着陆铭，目光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会说‘第七个’。后来我查了卷宗，发现雨夜屠夫案有六个受害者。你是第七个——第七个遇袭的人。但你活下来了。”

“所以你以为凶手称呼我第七个目击者？”

“不是我以为。”苏旬说，“是你自己说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录音机。

“你昏迷的时候，我录了一段。你一直在说胡话，我觉得也许有用，就录下来了。后来你醒了，我没给你听。”

他按下播放键。

录音机里传来沙沙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含混不清的男声，很轻，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第七个……我是第七个……他说的……第七个目击者……”

那是陆铭自己的声音。

十三年前，他昏迷中反复说的话。

陆铭听着那个声音，后脑勺又开始疼。

那些记忆，那些被遗忘的、拼命想回来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撕开那道封住它们的墙。

他看见了。

闪电。眼镜。血。刀。

那个人回头，对他挥手。

那个人说——

“你是第七个。”

......

......

从图书馆出来，已经是下午。

阳光刺眼，陆铭站在台阶上，脑子里还是乱的。

林音走在他旁边，一直没说话。

走到车边，她忽然停下来。

“你相信他吗？”

陆铭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他说他那天晚上有不在场证明。保安能作证。”林音说，“但是保安是谁？现在在哪儿？当年的记录还在不在？这些他都没说。”

陆铭看着她。

“你还在怀疑他？”

“我一直在怀疑他。”林音说，“从我第一天来这儿开始。”

她抬起头，看着图书馆三楼的那扇窗户。

“他说他等我哥聊过几次天。我哥的日记里也写了，他们聊了很多。但是——我哥死的那天晚上，他为什么不去找我哥？为什么我哥遇害的时候，他在加班？”

陆铭没说话。

“还有，”林音看着他，“他说他去医院陪过你。但是医院的记录里，有他的名字吗？他说的那些，有什么证据？”

陆铭的心往下沉了沉。

是啊。

证据呢？

他说的那些话，哪一句有证据？

借阅记录是真的。录音机里的声音是他的。照片也是真的——那些偷拍的照片证明他一直在关注自己。但是——

那个雨夜里，他到底在不在？

陆铭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保安？”

林音点头。

“他说那天晚上保安来过两次。如果能找到那个保安，就能证明他不在现场。”

陆铭沉默了几秒。

“保安叫什么？在哪儿？”

林音摇摇头。

“他没说。”

陆铭看着图书馆的方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苏旬说的那些话，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把他缠在里面。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但又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我先送你回去。”他说，“然后去查点东西。”

......

......

晚上七点，陆铭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旧档案。

他调出了十三年前雨夜屠夫案的全部卷宗，一份一份地翻。

证人证言、物证清单、审讯记录、判决书。

每一页都仔细看。

苏旬的名字出现过吗？

没有。

盲人馆长的身份出现过吗？

也没有。

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

当年的调查记录里，有一份图书馆员工的询问笔录。被询问的人叫“孙某某”，就是昨天那个老人孙老。他说的话和今天一样：有个年轻姑娘来借过《霍乱时期的爱情》，第二天就死了。

但笔录后面，有一段手写的补充：

“据孙某某回忆，该姑娘曾提及，推荐她看书的人是一位‘戴眼镜的年轻管理员’。但孙某某记不清此人姓名。经查，当时图书馆有戴眼镜的管理员三名，均无作案嫌疑。”

三名戴眼镜的管理员。

苏旬是其中之一吗？

陆铭继续往下翻，找到了当年的员工名单。

图书馆，2005年，借阅部，员工共七人。名单后面附着一张合影。

他把合影抽出来，凑到灯下看。

七个人，三排，站在图书馆门口。最上面一排，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在角落里，穿着白衬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个人，就是年轻的苏旬。

陆铭盯着那张脸，后脑勺又开始疼。

就是这张脸。

那个雨夜里，在闪电中回头的人。

那双眼睛。

那个挥手的人。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且又是新的。

“那个保安叫李建国，2006年离职，现在住在城西养老院。去找他，他会告诉你真相。——S”

陆铭看着这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苏旬在帮他。

为什么要帮他？

他放下手机，看着桌上那张合影。

照片里的苏旬，年轻，斯文，戴着眼镜，站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但他现在知道，这个人，一直在等他。

等了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