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养老院在一座废弃工厂的旧址上。
陆铭把车停在门口,看着那栋灰扑扑的三层楼。墙皮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砖,窗户是那种老式的铁框,锈迹斑斑。院子里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一动不动,像是雕塑。
他下了车,林音跟在后面。
“你不用来。”陆铭说。
“我要来。”林音语气平静,眼神却不容商量,“这是我哥的事。”
陆铭没再说什么。
他们穿过铁门,走进院子。轮椅上的老人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们看,然后又转回去,继续晒太阳。
门厅很暗,一股消毒水和剩饭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值班室里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正在低头玩手机。
陆铭敲了敲窗户。
女人抬起头,看见他的脸,愣了一下,然后目光扫过他身后的林音。
“找谁?”
“李建国。”陆铭掏出警察证,“2006年在这儿登记的。”
女人接过证件看了看,还给他,站起身往外走。
“跟我来。”
她领着他们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贴着号码牌。有的门里传出电视的声音,有的门里安安静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走到走廊尽头,她在一扇门前停下。
“就这儿。”她敲了敲门,“李师傅,有人来看你。”
里面没有声音。
女人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一个老人半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他的脸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突起,嘴唇发白。
女人走过去,轻轻推了推他。
“李师傅,醒醒。警察找你。”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转了好一会儿才对准陆铭的脸。
“警察?”他声音沙哑地问,“找我干什么?”
“问你点事。”陆铭走到床边,“十三年前,你在市立图书馆当过保安?”
老人的眼珠动了动。
“图书馆……”他喃喃着,像是在回忆,“对,干过。干了三年。”
“2005年4月16日晚上,你在不在?”
老人的眉头皱起来。
“4月16日?哪一年的?”
“2005。”
“2005……”他闭上眼睛,想了很久,然后睁开,“太久了,记不清。”
陆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老人面前。
这是从图书馆合影上拍了打印出来的。
“这个人,认识吗?”
老人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眼神忽然变了。
“他……”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怎么了?”
“你认识他?”
老人没说话,只是盯着照片。
林音往前走了半步。
“4月16日那天晚上,”她说,“你说过你去找过他。晚上七点和九点半,去三楼巡查。你还记得吗?”
老人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林音脸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奇怪的光。
“你是谁?”他问。
“我是……”林音顿了顿,“一个想查清真相的人。”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们想问那天晚上的事。”他说,“想问苏旬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陆铭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知道我们要问什么?”
老人点点头。
“因为这些年,来问这件事的人,不止你们。”
陆铭愣住了。
“还有谁?”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一个男人。”他说,“戴眼镜的,说话很和气。十年前来过一次,五年前又来了一次。每次都问我同样的问题:4月16日晚上,你看见苏旬了吗?”
陆铭的后背有些发凉。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看见了。”老人说,“七点的时候,我在三楼看见他。九点半的时候,我又看见他。他一直在那儿,没离开过。”
林音皱起眉头。
“那后来那个人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老人闭上眼睛,“听完就走了。”
陆铭和林音对视了一眼。
“那个人长什么样?”陆铭问。
老人想了很久。
“五十多岁吧,瘦瘦的,戴眼镜。穿深色衣服,说话很客气。”他睁开眼,看着陆铭,“跟你有点像。”
陆铭的心猛地一沉。
跟他有点像?
“还有呢?”他追问,“他还问过什么?”
老人摇摇头。
“就这些。他问完就走了。后来再没来过。”
陆铭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十年前,五年前,有人来问过同样的问题。那个人跟他有点像。那个人想知道苏旬的不在场证明是不是真的。
那个人是谁?
“你说的这些话,”林音忽然开口,“当年警察来调查的时候,你跟警察说过吗?”
老人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说过。”他说,“警察来的时候,我说的是同样的。七点看见他,九点半又看见他。他一直在三楼。”
“那警察信了吗?”
“信了。”老人说,“因为他们去查了监控。那会儿图书馆刚装监控,三楼走廊有一个。他们调出来看了,七点零三分,苏旬从阅览室出来,去了一趟洗手间,两分钟后又回去了。九点二十八分,他又出来一次,去接水,然后回去。之后一直到十一点,没出来过。”
陆铭的心往下沉了沉。
监控。
他忘了监控。
“监控还在吗?”
老人摇摇头。
“早洗掉了。那会儿的监控还是录像带,存不了太久。案子结了之后,应该就洗掉了。”
陆铭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
“你姓陆?”
陆铭一愣。
“你怎么知道?”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陆铭,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我累了。”他说,“你们走吧。”
“等一下——”林音想上前,被陆铭拦住了。
陆铭看着床上的老人,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紧闭的眼睛。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这个老人知道些什么,没说出来。
......
......
从养老院出来,天已经阴了。
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院子里那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早就不见了,只剩空荡荡的轮椅,孤零零地停在原地。
林音走在陆铭旁边,一直没说话。
走到车边,她忽然停下来。
“你信吗?”
陆铭看着她。
“信什么?”
“他说的话。”林音说,“监控。七点。九点半。他说的那些。”
陆铭沉默了几秒。
“监控可以作假。记忆也可以。”他说,“但他没必要骗我们。”
“那他为什么最后问你姓什么?”
陆铭没回答。
他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那个老人,为什么突然问他姓什么?
“他认识你。”林音说,“他看你的眼神,像是认识你。”
陆铭靠在车门上,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老人看见他照片时的眼神。老人听说他姓陆时的反应。老人说的那些话。
那个来问话的人,是谁?
为什么要问同样的问题?
“你觉得那个人是谁?”林音问。
陆铭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有人在查苏旬。”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查了至少十年。”
......
......
回到车上,陆铭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陆警官。”
是苏旬的声音。
陆铭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沉默着。
“你去养老院了?”苏旬问。
“你怎么知道?”
“李建国给我打过电话。”苏旬说,“他说有人来找他,问十三年前的事。我就猜到是你。”
陆铭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给你打电话?”
“对。”苏旬说,“他是我介绍进去的。当年他在图书馆干得好好的,后来家里出事,我帮他联系了养老院。这些年,我们一直有联系。”
陆铭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李建国是苏旬介绍进养老院的。他们一直有联系。那刚才那些话——
“你是不是让他说的那些?”他问。
苏旬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是问我有没有让他作伪证?”
陆铭没说话。
“没有。”苏旬说,“我说的都是真的。他说的也都是真的。监控确实存在过,也确实拍到了我。但那些录像带早就没了,你现在查不到。”
“那你打电话来干什么?”
“提醒你一件事。”苏旬说,“李建国有没有告诉你,那个来问他话的人长什么样?”
陆铭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说了。戴眼镜,五十多岁,跟我有点像。”
“那你有没有想过,”苏旬的声音很轻,“那个人可能是谁?”
陆铭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他当然想过。
但他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你当年遇袭之后,”苏旬说,“在医院躺了两个月。那两个月里,有很多人去看过你。同事、领导、记者。还有一些你不认识的人。”
陆铭的呼吸有些急促。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苏旬顿了顿,“那个来问李建国话的人,可能也在那些人里。”
“你认识他?”
“不认识。”苏旬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来问话的时候,问的是一模一样的问题。七点,九点半,有没有看见我。他问得很仔细,每个细节都不放过。”苏旬的声音低沉下来,“他不是来核实我的不在场证明的。他是来确认的。”
陆铭的后背有些发凉。
确认什么?
确认苏旬确实在图书馆?
还是确认苏旬不在现场?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也是刚想起来。”苏旬说,“李建国给我打电话,说起那个人的长相,我才意识到一件事。”
“什么事?”
苏旬沉默了很久。
“那个人问完话之后,李建国问了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是陆警官的什么人?’”
陆铭的呼吸停了。
“那个人怎么回答?”
苏旬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他说:‘我是他父亲。’”
......
......
车窗外,雨终于落下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啪啪作响。陆铭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林音在旁边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担忧。
“陆铭?”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陆铭没听见。
他脑子里只有那一句话:
“我是他父亲。”
他父亲。
陆正峰。
那个在他十岁那年离开家的男人。那个在他十五岁那年写信说“别找我”的男人。那个在他二十岁那年听说已经死在另一个城市的男人。
他父亲。
死了十几年的人。
“陆铭!”林音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陆铭转头看她,眼神是空的。
“你没事吧?”
陆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手机里,苏旬还在。
“陆警官,”他的声音传来,“你还在吗?”
“在。”陆铭的声音沙哑。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苏旬说,“但我必须告诉你。那个人,来问过两次。第一次是十年前,第二次是五年前。如果他真的是你父亲,那他这十年,一直在查这件事。”
“他死了。”陆铭说,“我十五岁那年,他就死了。”
苏旬沉默了一会儿。
“你亲眼看见的?”
陆铭没说话。
他没有亲眼看见。他收到一封信,说他父亲在另一个城市出车祸死了。没有尸体,没有葬礼,只有一封信。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你父亲。”苏旬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一直在查这件事,”苏旬顿了顿,“那他要查的,可能不只是我。”
陆铭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旬的声音很轻,“当年那个雨夜,可能不只是你一个人看见了什么。”
电话挂断了。
陆铭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雨。
雨越来越大,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不清。
林音轻轻把手放在他胳膊上。
“陆铭。”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没事吧?”
陆铭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有没有事。
他只知道,那些他以为已经埋进土里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破土而出。
......
......
回城的路上,雨一直没停。
陆铭开着车,一言不发。林音坐在旁边,也不说话。
车子驶过城西老城区的时候,陆铭忽然踩了刹车。
林音往前一倾,抬头看他。
“怎么了?”
陆铭盯着窗外。
路边,幸福巷的入口。
那条巷子。
十三年前他倒下的地方。
他推开车门,走下去。
雨瞬间把他浇透。
林音也下了车,跑过来,用包挡在头上。
“你干什么?”
陆铭没回答,只是站在巷口,看着那条幽深的巷子。
雨幕里,它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青苔,地面坑坑洼洼,积着水。
他走进去。
脚步踩在积水上,啪嗒啪嗒响。
走到巷子中间,他停下来。
就是这里。
十三年前,他倒在这里。血从后脑勺流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他趴在地上,拼命地画那个符号——
他蹲下来,看着地面。
雨水把一切都冲走了。什么痕迹都没有。
但他的手,却不由自主地伸出去。
手指触到湿冷的地面,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记忆,是更深的什么。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不是现在的名字,是小名。
“小铭——”
那是他父亲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空荡荡的巷子,雨幕,远处的街灯。
什么都没有。
但他听见了。
那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铭,别怕。”
......
......
林音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动不动地蹲在雨里,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陆铭?”
他转过头。
雨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我听见他了。”他说。
林音一愣。
“谁?”
“我爸。”他的声音沙哑,“他在喊我。”
林音的心猛地一紧。
“在哪儿?”
陆铭指了指巷子深处。
“那边。”
林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
什么都没有。
......
......
那天晚上,陆铭回到家,浑身湿透。
老周不在,屋里黑着灯。他没开灯,直接走进自己房间,坐在床上。
床头柜上,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还在。
他拿起来,翻开。
扉页上,那行字还在。
“你忘掉的,不是那个雨夜。你忘掉的,是我。”
他盯着那个“我”字。
这个“我”,是谁?
是苏旬?
还是——
他父亲?
他把书放下,拿起那副眼镜。
镜框内侧,刻着那个小小的S。
S。
苏旬。
还是什么别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今天一天发生的事太多了。苏旬的告白,养老院的老人,那个神秘的问话人,那句“我是他父亲”——
还有巷子里那个声音。
是幻觉吗?
还是——
他的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又是新的。
“你爸没死。他一直在这座城市。他在查十三年前的案子。他在查苏旬。也在查你。——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陆铭盯着这条短信,手指发抖。
他拨回去。
关机。
他再拨。
还是关机。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
雨还在下。
远处,图书馆的方向,那盏灯又亮了。
......
......
凌晨两点,陆铭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房间里。很小,很暗,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灯下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他,正在低头看什么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男人转过头。
是他父亲。
年轻时候的父亲,穿着警服,眼神疲惫。
“爸?”
父亲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走近一步。
父亲忽然开口了。
“小铭,”他说,“你为什么要查那件事?”
“什么事?”
“十三年前的事。”
陆铭愣住了。
“你知道十三年前的事?”
父亲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有些事,”他说,“不知道比知道好。”
“什么意思?”
父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那张脸,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眼睛,鼻子,嘴角的皱纹。
“不要再查了。”他说,“为了你好。”
陆铭想说什么,但说不出。
父亲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凉得像冰。
“听爸的话。”他说,“回去。”
然后他转身,走进黑暗里。
陆铭想追,但腿迈不动。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消失。
......
......
陆铭猛地睁开眼。
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他躺在床上,全身是汗。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几乎能感觉到父亲拍他肩膀时那只手的温度。
凉得像冰。
他坐起来,看着床头柜上的书和眼镜。
然后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一张照片。
压在眼镜下面。
他拿起来。
是一张老照片,黑白的,边缘发黄。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小男孩。男人穿着警服,小男孩穿着白衬衫,站在他旁边。
男人是他父亲。
小男孩是他自己。
他翻到背面。
上面有一行字,是他父亲的笔迹:
“小铭,五岁。爸永远爱你。”
陆铭盯着这行字,手指发抖。
这张照片,他没见过。
这行字,他也没见过。
它怎么会在这里?
谁放的?
他抬起头,看着窗户。
窗户开着一条缝。
窗帘在轻轻飘动。
他走过去,往楼下看。
街道上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
......
手机响了。
是林音。
“陆铭,”她的声音很急,“你来一趟。我找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
“我哥的日记。”她说,“不是最后一本。是更早的一本。里面提到了一个人。”
“谁?”
林音沉默了一秒。
“你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