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
陆铭坐在车里,盯着那张纸条,直到天边发白。
“4月17日,老地方。我等你。——C.I.”
这个“老地方”,是哪儿?
图书馆后门的那棵老槐树下?
还是幸福巷?
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他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纸张是普通的白纸,边缘有些毛糙,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字迹和那封信上的一模一样。那个故意写得像S的C.I.,两笔写成,先写C,再加一竖。
同一个人。
十三年前写信约林远的人。
十三年后,又出现了。
陆铭抬起头,透过满是雨痕的车窗,看着幸福巷的入口。
巷口的路灯已经灭了,天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灰蒙蒙的。早起的老人提着菜篮子从巷子里走出来,看了他的车一眼,又低头走开。
寻常的早晨。
和十三年前那个雨夜之后的每一个早晨一样寻常。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上衣内袋里,然后发动车子。
......
......
上午九点,市立图书馆。
陆铭把车停在老位置,熄了火,但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栋灰砖老楼,看着门口那两棵法国梧桐。
梧桐叶子开始黄了,有几片落在台阶上。
十三年前,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这些树也是这样的。
他推开车门,走上去。
借阅台后面坐着的还是那个年轻管理员,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陆警官?来找苏馆长?”
“他在吗?”
“在三楼。他说您来了直接上去就行。”
陆铭点点头,往楼梯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管理员已经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一切都很安静。
但陆铭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
他转身上楼。
......
......
三楼,305古籍阅览室。
门开着。
苏旬坐在老位置,窗边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茶。阳光照在他身上,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晒太阳。
“来了。”他说,没有睁眼。
陆铭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怎么知道是我?”
“脚步声。”苏旬睁开眼,看着他,“我不会听错。”
陆铭看着他那双眼睛。今天没有戴眼镜,眼球和正常人一样,只是瞳孔有些涣散,看不出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别的地方。
“你今天不装瞎了?”
苏旬笑了一下。
“在你面前,不用装。”
他从桌上拿起一副墨镜,慢慢戴上。黑色的镜片遮住了眼睛,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那封信,”陆铭开门见山,“你昨晚说,你在等我爸。”
苏旬点点头。
“等了多少年?”
“十三年。”苏旬说,“从那个雨夜之后。”
陆铭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天晚上,你在现场?”
“不在。”苏旬说,“我到的时候,你已经倒下了。但我看见了另一个人。”
陆铭的心跳快了起来。
“谁?”
苏旬沉默了几秒。
“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站在巷子尽头。我冲进去的时候,他转身跑了。我只看见一个背影。”
陆铭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穿深色衣服的人。
站在巷子尽头。
转身跑了。
“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没看清。”苏旬说,“那天晚上雨太大了,巷子里又黑。我只看见一个人影,不知道是谁。后来警察来调查,我问自己,那个人是谁?是凶手吗?还是别的什么人?我不知道,所以没说。”
“那你现在为什么说?”
苏旬看着他,墨镜后面的眼睛看不见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动。
“因为那张纸条。”
陆铭愣了一下。
“什么纸条?”
“你昨晚收到的那张。”苏旬说,“‘4月17日,老地方。我等你。’——那个字迹,我见过。”
陆铭的手伸向上衣内袋,摸到那张纸条,但没有掏出来。
“在哪儿见过?”
苏旬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书架前,摸索了一会儿,抽出一本书。
是一本旧书,封面已经破损,看不出书名。他走回来,把书放在陆铭面前。
“打开。”
陆铭翻开。
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
“2005年4月10日,小林,老地方见。——C.I.”
和他的纸条上一样的字迹。两笔写成的C,加一竖。一模一样。
“这是……”
“林远的书。”苏旬说,“他死后,我收起来的。那天他来找我,把这本书落下了。扉页上这行字,我一直没看懂。昨天听你说那封信,我才想起来。”
陆铭盯着那行字,后脑勺又开始疼。
4月10日。
小林。
老地方见。
C.I.
“这本书,是林远从哪儿弄的?”
“不知道。”苏旬说,“可能是借的,可能是别人送的。但扉页上这行字,不是他写的。你看这个笔迹。”
陆铭仔细看。
确实,那行字和林远的笔迹不一样。林远的字是工整的楷体,这行字是行书,笔画连在一起,用力很重。
“你觉得是谁写的?”
苏旬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猜——”他顿了顿,“写这行字的人,就是约林远见面的人。也是昨天给你留纸条的人。”
陆铭沉默了很久。
那个穿深色衣服的人。
那个站在巷子尽头的人。
那个写信约林远的人。
那个给他留纸条的人。
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是,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要等十三年?
“你爸的事,”苏旬忽然开口,“你想知道多少?”
陆铭抬起头。
“你知道什么?”
苏旬摘掉墨镜,那双涣散的眼睛看着他。
“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他一直在查这个案子。从十三年前就开始查。”
“他为什么查?”
“因为那天晚上,他也在现场。”
陆铭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说什么?”
苏旬的声音很轻,很慢。
“你倒下之后,我报警,然后蹲在你旁边等救护车。那时候,巷子口有一个人,站着没动。我以为他是路过的,没在意。后来救护车来了,你被抬上去,那个人就消失了。”
他顿了顿。
“很多年后,我看了一张照片。你爸年轻时候的照片。我才发现,那天晚上站在巷子口的人,就是他。”
陆铭的手指紧紧攥着书页。
“你确定?”
“确定。”苏旬说,“他的站姿很特别,左肩比右肩低一点,像是受过伤。你爸是警察,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左肩中过枪。那张照片上,他就是那个站姿。”
陆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左肩中过枪。
那是他小时候就知道的事。他爸的左肩有一个疤,碗口大,是追逃犯的时候被霰弹枪打的。后来天气一变,那个肩膀就会疼。
他从来没想过,那个站姿,会成为辨认他父亲的记号。
“那他为什么不站出来?”他的声音沙哑,“他看见我倒在巷子里,为什么不站出来?”
苏旬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问了一个好问题。”他说,“我也想了很久。”
“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一点。”苏旬说,“他当时不能站出来。因为他也在查这个案子。用他自己的方式。”
陆铭愣住了。
“什么意思?”
苏旬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爸退休之前,是市局的。但他退休之后,还在查案子。一些……不能公开查的案子。”
陆铭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爸退休的时候,他刚上警校。那之后他爸就消失了。寄来一封信,说“别找我”,然后就再也没消息。
“他查什么?”
苏旬回过头。
“查十三年前那个雨夜。”他说,“查为什么你会倒在那里。查谁杀了那六个人。查——”
他顿了顿。
“查他自己。”
陆铭的心猛地一沉。
“他自己?”
“对。”苏旬说,“因为他怀疑,那天晚上站在巷子尽头的那个黑影,他认识。”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窗外的梧桐叶子轻轻飘落。
陆铭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爸认识那个人。
他爸在现场,看见了那个人。
他爸没有站出来。
“那个人是谁?”他问。
苏旬摇摇头。
“不知道。但如果我猜——”他的声音很低,“那个人,可能就是写这些纸条的人。那个C.I.”
陆铭站起来。
“我要找他。”
“你怎么找?”
“他不是约我4月17日见面吗?”陆铭说,“老地方。我去。”
苏旬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陪你去。”
......
......
4月17日。
三天后。
陆铭数着日子过。
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没有短信,没有电话。那个陌生号码再也没出现过。林音那边也没有新线索。一切像是突然静止了。
他反复翻看那本林远的日记,那封信,那张纸条。把每一个字都背下来,把每一个笔画都记住。
C.I.
这两个字母,像两根刺,扎在他脑子里。
他查遍了所有可能的姓名缩写。
陈建国、陈建军、陈建民——没有。
李建国、李建军、李建民——李建国是那个保安,但笔迹不对。
张、王、刘、赵——都没有。
他甚至连“慈禧”这种荒谬的可能都想过,但那是两个字,不是字母。
C.I.
会不会是英文的缩写?
比如“Criminal Investigator”?犯罪调查员?
不对。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爸退休之前,在市局刑侦支队。那儿的档案编号,用的是字母加数字。
C.I.
会不会是某个案件的编号?
他打电话问老同事。那边查了半天,回复说:没有这个编号。
又一条路堵死了。
......
......
4月16日晚上,陆铭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
老地方。
是哪儿?
图书馆后门的老槐树下?幸福巷?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他给苏旬发了一条短信:“你想好了吗?老地方是哪儿?”
苏旬回得很快:“我想,那个人说的老地方,和林远日记里的是同一个。”
“那是哪儿?”
“图书馆后门。老槐树下。”
陆铭盯着这条短信,心跳快了起来。
图书馆后门。
老槐树。
十三年前,林远就是在那里等的吗?
等的那个人,是谁?
......
......
4月17日。
阴天。
陆铭早上六点就醒了。他洗了个澡,穿上便装,把那副眼镜放进上衣内袋里。说不清为什么,但他觉得应该带着它。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那本书。
《霍乱时期的爱情》。
他拿起来,翻开。扉页上那行字还在:“你忘掉的,不是那个雨夜。你忘掉的,是我。”
他盯着那个“我”字。
这个“我”,是谁?
苏旬?他爸?还是那个C.I.?
他把书也放进包里。
......
......
上午九点,市立图书馆后门。
陆铭把车停在附近的一条小巷里,步行过去。
后门很隐蔽,要从图书馆侧面的一条小路绕进去。路两边是老旧的围墙,墙上爬满藤蔓,地上铺着青砖,长满青苔。走到底,豁然开朗。
一棵老槐树。
很大,树干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枝叶遮天蔽日。树下有一张长椅,绿色的漆已经斑驳,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
老地方。
陆铭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下。
四周很安静。后门关着,听不见图书馆里面的声音。只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他看了看表:九点十五分。
那个人说的“4月17日”,是几点?
没有写。
他只能等。
......
......
九点半。
十点。
十点半。
没有人来。
陆铭坐在长椅上,看着那扇紧闭的后门,看着那条长满青苔的小路。偶尔有人经过,都是附近的居民,看他一眼,又走开。
十一点。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
会不会是他理解错了?
老地方,不是这儿?
他掏出手机,想给苏旬打电话。
手机突然响了。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陆警官。”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你是谁?”
“你不是一直在等我吗?”
陆铭的手攥紧了手机。
“你在哪儿?”
“在你后面。”
陆铭猛地转身。
槐树后面,站着一个人。
深色衣服,瘦瘦的,戴着眼镜。
和那天晚上在幸福巷口看见的一模一样。
陆铭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别过来。”他说,“就这样说话。”
陆铭停下来。
那个人站在树影里,看不清脸。只有眼镜片反射着微弱的光。
“你是C.I.?”
那个人沉默了两秒。
“你可以这么叫我。”
“那封信是你写的?约林远见面?”
“对。”
“你杀了他?”
那个人没有回答。
陆铭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是谁?为什么约我来这儿?”
那个人慢慢从树影里走出来。
阳光照在他脸上。
陆铭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张脸——
和他一模一样。
不是十三年前的他。
是现在的他。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同样的——
不,不一样。
那个人比他老一些,眼角有皱纹,头发里夹着灰白。
但那张脸,是他每天晚上在镜子里看见的那张脸。
“你……”陆铭的声音发抖,“你是谁?”
那个人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奇怪的笑。
“你真的认不出我了?”
陆铭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认出了。
从第一眼就认出了。
那是他爸。
陆正峰。
死了十几年的人。
“爸?”
那个人的眼眶忽然红了。
“小铭。”他说,“爸对不起你。”
......
......
风忽然停了。
树叶也不再响。
陆铭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十几年没见的脸,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爸老了。
头发白了快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那双眼睛,那种看他的眼神,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你……”他的声音沙哑,“你没死?”
陆正峰摇摇头。
“没有。”
“那封信……”
“我让人写的。”陆正峰说,“骗你的。”
陆铭的腿有些发软。他扶着长椅,慢慢坐下。
他爸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像很多年前那样。
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陆铭问。
陆正峰看着远处,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消失?为什么——”陆铭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为什么那天晚上你在现场,却不站出来?”
陆正峰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陆铭从未见过的东西。
愧疚。
痛苦。
还有——
恐惧。
“因为我当时不能。”他说,“因为如果站出来,就会有人死。”
“谁会死?”
陆正峰沉默了几秒。
“你妈。”
陆铭愣住了。
“我妈?我妈早就——”
他突然想起来。
他妈是在他爸消失之后死的。
那之前,他妈一直活着。
“你是说……”他的声音发抖,“有人用我妈威胁你?”
陆正峰点点头。
“谁?”
陆正峰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陆铭。
陆铭接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瘦瘦的,戴着金丝眼镜。
那张脸——
陆铭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是苏旬。
又不是苏旬。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但眼神不一样。照片上这个人,眼神里有苏旬没有的东西。
冷,狠,像是随时会咬人的野兽。
“这是谁?”
“苏旬的哥哥。”陆正峰说,“苏辰。”
陆铭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发冷。
苏旬的哥哥。
苏辰。
C.
C.I.?
“他是……”
“十三年前雨夜屠夫案的真凶。”陆正峰说,“他杀了六个人。那天晚上,他在幸福巷杀第七个的时候,你撞上了。”
陆铭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我看见的……”
“你看见的是苏辰。”陆正峰说,“不是苏旬。苏旬那天晚上在图书馆加班,他有不在场证明。你看见的,是他哥哥。”
陆铭的手开始发抖。
“苏旬知道吗?”
“知道。”陆正峰说,“他知道他哥是凶手。但他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
陆正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因为苏辰手里,也有他的把柄。”他说,“苏旬不是盲人。他是装的。”
陆铭愣住了。
“他装的?为什么?”
“因为十三年前那个雨夜,”陆正峰说,“苏旬也在现场。” ......
......
风又起了。
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陆铭坐在长椅上,听着这些话,像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苏旬也在现场。
苏旬是装的盲人。
苏旬什么都知道。
“那他为什么要接近我?”他问。
陆正峰看着他。
“因为他想保护你。”
“保护我?”
“对。”陆正峰说,“你倒下之后,是他报的警。你在医院昏迷的时候,他天天去看你。你醒了之后忘了他,他没有怪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守着你。”
他看着陆铭,眼神里有一丝悲哀。
“他知道他哥还在外面。他知道他哥可能还会回来。所以他一直守着你,等你想起那晚的事,等你认出他哥。”
陆铭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些画面,那些碎片,那些他拼命想找回的记忆——
闪电中回头的那张脸。
挥手的那个人。
戴金丝眼镜的人。
那是苏辰。
不是苏旬。
他认错人了。
“那林远呢?”他问,“林远也是苏辰杀的?”
陆正峰点点头。
“林远那天晚上,约了苏旬在后门见面。但他等来的不是苏旬,是苏辰。苏辰用他弟弟的名义,把他约出来,然后——”
他没说完。
但陆铭懂了。
那封信,那个落款S,其实是C.I.故意写得很像S。为了让林远以为是苏旬约他。
“苏辰为什么要杀林远?”
“因为林远发现了他的秘密。”陆正峰说,“林远在图书馆查资料,无意中看到了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苏旬和苏辰两兄弟。他发现苏旬有个双胞胎哥哥,但苏旬从来没提过。他问苏旬,苏旬说哥哥早就死了。他不信,继续查,结果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陆铭想起林远日记里那些话。
“苏旬问我,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认识的人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会怎么办?”
原来他说的,是他自己。
他一直在暗示林远,让他别查了。
但林远没听。
“那你呢?”陆铭看着他爸,“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陆正峰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在抓苏辰。”他说,“从十三年前开始,一直在抓。”
“抓到了吗?”
陆正峰摇摇头。
“没有。他太聪明了,从来不留下痕迹。他知道我在追他,就躲起来。等几年,出来杀一个人,再躲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陆铭。
“但他有一个弱点。”
“什么?”
“你。”
陆铭愣住了。
“我?”
“对。”陆正峰说,“他一直想杀你。十三年前他没杀成,是因为苏旬报了警。后来他想找机会,但苏旬一直守着你,他下不了手。”
他看着陆铭,眼神里有一种陆铭从未见过的东西。
“所以这十三年,我一直在暗处。苏旬明着守你,我暗着守你。他不知道我在,但我知道他在。”
陆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十三年。
他爸守了他十三年。
他却以为他死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出来?”
陆正峰沉默了几秒。
“因为苏辰又出现了。”
陆铭的心猛地一沉。
“在哪儿?”
“就在这座城市。”陆正峰说,“他已经知道你在查这个案子。他知道你想起了一些事。他不会再等了。”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陆铭。
“小铭,听爸的话。别再查了。回去,就当没见过我。就当今天没来过这儿。”
陆铭也站起来。
“你呢?”
“我去找他。”陆正峰说,“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十三年前就该了结的。”
他转身要走。
陆铭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爸。”
陆正峰停下来。
“怎么了?”
陆铭看着他,眼眶发酸。
“你还会再消失吗?”
陆正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拍了拍陆铭的手。
“不会了。”他说,“这次不管结果如何,爸都不会再消失了。”
他转过身,走进树影里。
陆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远去。
走到小路尽头,那个人停下来。
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像十三年前那个雨夜一样。
像——
陆铭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闪电中,那个人回头,对他挥手。
不是苏辰。
是——
是他爸。
他爸也在现场。
“爸!”
他追上去。
但小路尽头空空荡荡。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
......
陆铭站在空荡荡的小路上,大口喘着气。
手机响了。
是苏旬。
“你见到他了吗?”
陆铭握着手机,声音沙哑。
“见到了。”
苏旬沉默了几秒。
“他告诉你了?”
“告诉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
陆铭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知道了。”
苏旬又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才开口。
“你还愿意相信我吗?”
陆铭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
那里,图书馆的三楼,有一扇窗户开着。
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
像一个在挥手的人。
......
......
那天晚上,陆铭回到家,打开电脑。
他搜索了一个名字。
苏辰。
没有结果。
他又搜了另一个词。
双胞胎。
跳出来无数条信息。
他看着屏幕,脑子里全是今天他爸说的话。
苏旬有双胞胎哥哥。
苏辰。
C.I.
C。
他盯着那个字母。
C。
C和I。
C.I.——辰?
不对。
辰是C,I是什么?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爸说,苏辰一直在躲。
用各种身份,各种名字。
会不会——
I是他的另一个名字的缩写?
比如——
比如——
陆铭的手停在键盘上。
他慢慢敲出两个字:
“季川”。
搜索。
跳出来一条信息。
“季川,男,1968年生,本市人,曾任市立图书馆管理员,2008年辞职后去向不明。”
配图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戴金丝眼镜,瘦瘦的,眼神很冷。
和苏旬一模一样。
又不一样。
陆铭盯着那张照片,后脑勺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来。
那些破碎的画面,开始一片一片拼起来。
闪电中回头的那张脸。
挥手的那个人。
那把滴血的刀。
还有——
他倒下去之前,看见的最后一幕。
有两个人站在巷子尽头。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
另一个——
是穿着深色衣服的人。
那个人的站姿,左肩比右肩低。
他爸。
......
......
陆铭的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
又是陌生号码。
“你知道我是谁了。那你猜,我现在在哪儿?——S”
S。
苏旬。
还是苏辰?
陆铭盯着这条短信,手指发冷。
他慢慢打出几个字:
“你在哪儿?”
对方回得很快。
“在你后面。”
陆铭猛地回头。
窗外,夜色里,站着一个人。
戴金丝眼镜。
对他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