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光,消毒水的气味。他躺在病床上,浑身酸痛,右臂上缠着绷带。
他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
单人病房,窗帘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有一张纸条。
他拿起纸条。
“我去处理一些事。好好休息。——爸”
陆铭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爸的字迹,十几年没见,还是那样熟悉。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像他这个人一样,硬,倔,从不转弯。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想起了苏旬。
昨晚,图书馆,火,担架,那只握住他的手。
他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很快进来。
“醒了?感觉怎么样?”
“昨晚和我一起送来的人呢?那个……”
“戴眼镜的?”护士说,“在隔壁病房。他比你伤得轻,就是吸了点烟,观察一晚就能出院了。”
陆铭掀开被子下床。
“哎——你还没——”
他不理会,光着脚走出门。
隔壁病房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
苏旬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上还带着昨晚的灰。窗帘拉着,屋里很暗,只有床头灯亮着。
他走近床边。
苏旬的睫毛动了动,睁开眼。
那双眼睛,涣散的,像是总在看很远的地方。但此刻,它们看着陆铭,清清楚楚地看着他。
“你来了。”他说。
陆铭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怎么样?”
“没事。”苏旬说,“你呢?”
“皮外伤。”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在窗帘上移动,有什么鸟在叫。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滴答声。
“昨晚,”陆铭开口,“那个人——”
“是我。”苏旬说。
陆铭看着他。
苏旬也看着他,没有躲闪。
“苏辰是我,苏旬也是我。”他说,“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一个人。”
陆铭的手攥紧了。
“那保安说的那些……”
“都是我安排的。”苏旬说,“保安是我让他说的。监控是我自己放的。我假装有双胞胎哥哥,让所有人都以为凶手另有其人。”
他顿了顿。
“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
陆铭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
苏旬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天花板,像是想了很久,才开口。
“因为我妈死的那天,我就在旁边。”
陆铭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爸绑架人质,你妈去劝,你也在?”
“对。”苏旬说,“我十二岁。躲在柜子里,从门缝里看着外面。我看见我爸拿我妈当肉盾,看见警察冲进来,看见你爸开枪——”
他闭上眼睛。
“我妈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她看着我藏的那个柜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陆铭的喉咙发紧。
“后来呢?”
“后来我爸被抓了,判了死刑。我被送到福利院,再后来去了盲校。”苏旬说,“我本来眼睛就不好,那之后就更差了。医生说,是心理原因。我不愿意看见这个世界,所以我的眼睛就选择不看。”
他睁开眼,看着陆铭。
“但我还是能看见一点。模糊的影子,光线,颜色。够用了。”
陆铭想起那些年,苏旬装盲人,在他身边守了十三年。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两个人的?”
苏旬沉默了一会儿。
“林远死后。”
陆铭的心猛地一沉。
“林远?”
“他是个好人。”苏旬说,“真的好人。他把我当朋友,什么都跟我说。他问我为什么总是一个人,问我有没有家人,问我眼睛是怎么回事。我告诉他了,我妈的事,你爸的事,都说了。”
他的声音变得很低。
“他说,你应该恨那个人。我说,我不知道该恨谁。他说,恨那个开枪的人。我说,他是警察,在执行任务。他说,那又怎么样?他杀了一个无辜的人,就该恨。”
陆铭看着他。
“所以你就恨了?”
“我想恨。”苏旬说,“但我恨不起来。你爸不是坏人,我知道。可是林远说得对,总得有人为这件事负责。”
他闭上眼睛。
“后来林远死了。我查了很久,没查到是谁杀的。可能是那些人的家属,可能是别的什么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睁开眼看着陆铭。
“我想让林远说的话成真。我想有一个可以恨的人。所以我造了一个。”
陆铭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苏辰。”
“对。”苏旬说,“我给自己造了一个哥哥。他恨你爸,他杀人,他做所有我不敢做的事。他可以恨,可以疯,可以不顾一切。我不行,我只是一个等着你的人。”
陆铭的喉咙发堵。
“那些案子……”
“是我做的。”苏旬说,“六个人,都是我杀的。”
陆铭看着他,说不出话。
苏旬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那个集邮的,他曾经在我妈死后写信骂过你爸,说他该下地狱。那个女教师,她是你爸当年的同事,我妈死的时候她在现场,事后说她活该。那个工程师,他帮你爸分析过弹道,说那一枪没问题......”
他顿了顿。
“每个人,都和你爸有关。每个人,都说过或做过让我恨他们的事。”
陆铭的手在发抖。
“那你为什么留着林远?”
苏旬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因为他是我唯一的朋友。”他说,“他没说过你爸一句坏话。他说我应该恨,但他说的是应该,不是必须。他从来没强迫我恨任何人。”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死了。我找了他十三年,没找到凶手。我只知道,他死之前,见过一个人。那个人给他写过一封信,约他在老地方见面。那个人的落款,是C.I.”
陆铭的脑子里闪过那张纸条。
C.I.
“那个人是谁?”
苏旬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查了十三年,没查到。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看着陆铭,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那个人,也给你写过信。”
陆铭的手心出汗了。
那张纸条,“4月17日,老地方。我等你。——C.I.”
“所以昨晚那个人……”
“是我。”苏旬说,“我扮成苏辰去见你。我想看看,如果我以凶手的身份出现,你会怎么做。”
“那你爸呢?他说的那些……”
“有一部分是真的。”苏旬说,“我妈确实是你爸打死的。我爸确实被判了死刑。我和苏辰确实是两个人。在我心里。”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他在这儿。我一直养着他。需要的时候,就放他出来。”
陆铭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认识了十三年的人。
等了他十三年的人。
昨晚拼了命救出来的人。
现在坐在他面前,平静地告诉他,自己杀了六个人。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的声音沙哑。
苏旬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因为我想让你自己想起来。”他说,“那个雨夜,你看见的不是我,是我心里的那个人。我想让你自己认出他,然后告诉我,他是谁。”
他顿了顿。
“但我等了你十三年,你没想起来。你只记得一副眼镜,一个挥手的人,一个模糊的影子。”
陆铭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些碎片,那些画面,那些他拼命想找回的记忆——
闪电中回头的那张脸。
挥手的那个人。
那副金丝眼镜。
那是苏旬。
还是苏辰?
还是——
“那晚你到底在不在现场?”他问。
苏旬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在。”
陆铭的呼吸停了。
“我在巷子口。”苏旬说,“我看见你倒下,看见那个人跑了。我冲进去,蹲在你旁边,握着你的手。你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他的眼眶红了。
“后来我问医生,你那晚有没有可能认出我。医生说,有可能。人在那种情况下,会记住最后一刻看见的脸。”
他看着陆铭。
“所以我一直以为你记得我。我以为你只是暂时想不起来,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所以我等。”
陆铭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就是那个蹲在你旁边的人?告诉你我看见凶手跑了但我没追?告诉你我——”
他突然停下来。
“告诉我什么?”
陆铭看着他。
“告诉我你爱他?”
苏旬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在移动,照在他身上,照在他低垂的睫毛上。
很久之后,他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
陆铭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碰了碰苏旬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
“因为我也有过那种感觉。”他说,“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
苏旬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涣散的眼睛里,有泪光。
“那你等到了吗?”
陆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握了握那只手。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试试。”
......
......
门被推开了。
陆正峰站在门口,看见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醒了就好。”他说。
苏旬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昨晚去哪儿了?”陆铭问。
陆正峰沉默了几秒。
“去查了点事。”他说,“关于那个C.I.”
陆铭的心跳快了一拍。
“查到了?”
陆正峰点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陆铭。
陆铭接过来。
是一份档案的复印件。
姓名:季川
曾用名:无
出生日期:1968年3月12日
籍贯:本市
职业:原市立图书馆管理员
备注:2005年4月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陆铭盯着那个日期。
2005年4月。
失踪。
和雨夜屠夫案同一个时间。
“季川?”他抬起头,“这是谁?”
陆正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妈的朋友。”他说,“也是——你出生之前,她差点嫁的人。”
陆铭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什么?”
陆正峰叹了口气。
“这事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但现在,不能不说了。”
他看了苏旬一眼,又看着陆铭。
“那个C.I.,如果我没猜错,就是他。季川。你妈当年的未婚夫。”
陆铭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妈的未婚夫?那我……”
“我是后来者。”陆正峰说,“你妈和我认识的时候,已经和他分手了。但他一直没死心,时不时来找她。后来你出生了,他就消失了。”
他顿了顿。
“直到十三年前。”
陆铭的手心全是汗。
“十三年前怎么了?”
“他回来了。”陆正峰说,“就在那个雨夜前后。有人看见他在图书馆附近出现。我查了很久,没找到他。但昨晚——”
他看着陆铭。
“昨晚我在幸福巷口,看见了一个人。很像他。”
陆铭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个给我写信的人?”
陆正峰点点头。
“可能。”
苏旬忽然开口。
“季川长什么样?”
陆正峰想了想。
“瘦,高,戴眼镜。和你有点像。”
苏旬愣住了。
“和我?”
“对。”陆正峰说,“你们长得很像。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差点以为是他。”
苏旬的脸色变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陆铭。
陆铭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的眼神里,同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季川和苏旬长得很像。
如果季川是陆铭母亲的前未婚夫。
如果季川在那个雨夜出现过。
如果季川给林远写过信。
如果——
“我爸是谁?”苏旬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陆正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开口。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妈当年,认识季川。”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苏旬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陆铭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凉得像冰。
......
......
护士推门进来。
“探视时间到了,病人需要休息。”
没有人动。
护士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有些尴尬。
“那个……病人真的需要休息。”
陆正峰站起来。
“走吧。”他对陆铭说,“让他歇歇。”
陆铭看着苏旬。
苏旬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他松开手,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旬还是那样躺着,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苍白的嘴唇上。
像一尊雕塑。
......
......
走廊里,陆正峰走得很慢。
陆铭跟在他旁边。
“爸。”
“嗯?”
“你说的那些,是真的?”
陆正峰停下来,看着他。
“哪部分?”
“季川。我妈。他。”
陆正峰沉默了一会儿。
“真的。”他说,“我查了十几年,最近才查到这些。”
他继续往前走。
“你妈当年和季川订婚,后来发现他精神有问题,就退了婚。季川不服,一直纠缠。后来你妈遇见我,我们结婚了,他还来过几次。”
陆铭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他……”
“我怀疑他是苏旬的亲爹。”陆正峰说,“苏旬他妈,是季川后来的女人。但具体怎么回事,我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
“这些事,我本来想烂在肚子里。但现在,不能不查了。”
陆铭看着他。
“你还查到什么?”
陆正峰停下脚步,转过身。
“那个C.I.,”他说,“我查到一件事。”
“什么?”
“十三年前,林远死的那天晚上,季川也在图书馆附近。”
陆铭的呼吸停了。
“你怎么知道?”
“有人看见他了。”陆正峰说,“一个老保安,现在还活着。他说那天晚上九点多,看见一个人从图书馆后门出来,走得很急,往幸福巷的方向去了。”
他看着陆铭。
“那个人,戴眼镜,瘦瘦的,和苏旬长得一模一样。”
陆铭的后背发凉。
和苏旬长得一模一样。
季川。
苏旬的亲爹。
“那他……”
“他可能是凶手。”陆正峰说,“也可能不是。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他顿了顿。
“他知道真相。”
......
......
那天下午,陆铭出院了。
他开车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床头柜上,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还在。
他拿起来,翻开。
扉页上那行字还在:“你忘掉的,不是那个雨夜。你忘掉的,是我。”
他盯着那个“我”字。
这个“我”,是谁?
苏旬?
苏辰?
还是季川?
他把书放下,拿起那副眼镜。
镜框内侧,那个小小的S,在灯光下闪着光。
S。
苏旬。
苏辰。
还是——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S。
会不会是“双”?
双胞胎的“双”?
还是——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爸。”
“嗯?”
“季川的‘季’,拼音是什么?”
“J-I。”陆正峰说,“怎么?”
陆铭的瞳孔猛地收缩。
J-I。
和C-I不一样。
但如果季川用过别的名字呢?
比如——
“他有没有英文名?”
陆正峰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说,“他以前在学校教书,英文名叫Charles。”
Charles。
C。
C。
“中间名呢?”
“不知道。”
陆铭挂断电话,打开电脑。
他搜索“Charles Ji”。
没有结果。
他又搜“C.J.”。
跳出来一堆信息。
他一条一条看。
突然,他的手停下来。
有一条十年前的旧新闻:
“本市某图书馆管理员季某涉嫌盗窃古籍,因证据不足不予起诉”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戴金丝眼镜,瘦瘦的,站在图书馆门口。
和苏旬一模一样。
陆铭盯着那张照片,心跳越来越快。
季某。
季川。
Charles Ji。
C.J.
C和J。
不是C和I。
是C和J。
那封信上的C.I.,会不会是写错了?还是故意写错?
他放大照片,仔细看那个人的脸。
眉眼,轮廓,嘴唇。
和苏旬太像了。
像到可以是一个人。
他突然想起苏旬说的话。
“我妈死的那天,我就在旁边。”
“我爸被抓了,判了死刑。”
他爸是季川吗?
还是——
他猛地站起来。
他要去找苏旬。
......
......
医院病房里,苏旬还躺在床上。
窗帘拉着,屋里很暗。
陆铭推门进去,他睁开眼。
“你怎么又来了?”
陆铭走到床边,把手机递给他。
“看看这个。”
苏旬接过手机,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这是我爸?”
陆铭点点头。
“可能是。”
苏旬盯着那张照片,眼神复杂。
“他叫什么?”
“季川。”
苏旬的眉头皱起来。
“季川……”
他喃喃着,像是在回忆什么。
然后他的脸色忽然变了。
“季川。”他说,“我妈临死前,说过这个名字。”
陆铭的呼吸停了。
“她说什么?”
苏旬闭上眼睛,像是在拼命回忆。
“她说……‘季川……对不起……’”
他睁开眼,看着陆铭。
“我一直以为那是她认识的人,没在意。现在——”
他顿住了。
陆铭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季川是苏旬的亲生父亲。
如果季川在那个雨夜出现过。
如果季川是写信约林远的人。
如果——
如果季川,才是真正的凶手呢?
......
......
窗外的天,忽然阴了。
大片的乌云压过来,遮住了太阳。
要下雨了。
和十三年前那个雨夜一样的天气。
陆铭站在窗边,看着那片乌云。
身后,苏旬的声音传来。
“陆铭。”
他回头。
苏旬看着他,眼神里有陆铭从未见过的东西。
恐惧。
“如果他是我爸,”他说,“那他这十三年,一直在哪儿?”
陆铭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
远处,幸福巷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闪着光。
像一副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