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道深处的寂静只维持了不到三分钟。
岑灼靠在裂开的岩壁上，背部伤口与粗糙石面摩擦，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一阵钝痛。她没动，右手藏在身后，金属丝一圈圈缠回手腕，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阿砾蹲在她旁边，嘴里含着最后一颗薄荷糖，牙齿无意识地碾着糖块，发出细碎声响。隼站在数据桩前，左手攥着控制器残片，机械臂警报音持续低鸣，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远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岑灼缓缓撑起身体。她的动作很慢，左脚先落地，重心压在未受伤的一侧，站稳后才将右腿拖上来。血已经凝住，但制服后摆仍黏在皮肤上，移动时撕开旧痂，渗出新的红痕。
“不能留。”她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岩壁吸走。
阿砾立刻抬头，眼神紧绷。隼没说话，只是把应急灯关掉，蓝白色光束熄灭的瞬间，整个空间重新沉入昏暗。三人一前一后退出岩道口，碎晶在脚下发出轻微脆响。
外面是矿岛西缘的断崖带，夜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腥和焦灼味。头顶天空原本漆黑一片，此刻却开始闪烁异光——数十个光点自平流层缓缓下降，排列成环形阵列，如同被无形之手钉在天幕上的铁钉。
第一道激光划过。
没有预警，没有广播，只有一束刺目红光从云层中劈下，击中山脊另一端的废弃矿柱。岩石瞬间汽化，边缘熔成赤红液体，顺着坡面流淌。热浪扑面而来，卷起地面碎屑，打在脸上生疼。
岑灼一把拽住阿砾手腕，将他拉到自己身后。她右眼淡金微闪，视线扫过天空——那些光点不是飞行器，是悬浮炮台，每一台都搭载多联装激光阵列，充能频率正在加快。
第二道、第三道激光接连落下，分别命中东侧通风井和南区储水罐。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映亮整片矿岛。远处海面泛起紫红色辉光，那是能量护盾启动的征兆，整个岛屿已被锁定。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链——七根金属丝拧成一股，末端打了七个结。这是她收集残片的标记，也是她唯一能带走的东西。
她解下手链，抓住阿砾的手，一圈圈缠上他的左手腕。金属丝勒进皮肤，留下浅浅红痕。
“这不是纪念品。”她说，声音依旧压着，“是命令。”
阿砾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带他们躲进地窖。”她打断他，目光扫向矿岛西侧那片塌陷区，“别回头，别救人，活着就是完成任务。”
话音刚落，第四波激光齐射。
整片夜空被点亮，红光如雨倾泻，大地震颤，空气嗡鸣不止。远处一座支撑塔直接被削去上半截，断裂处喷出电火花，轰然倒塌。热风卷着灰烬扑来，阿砾下意识抬手挡脸，薄荷糖在口中碎成粉末。
他咬牙，伸手解开腰间电磁脉冲手雷的挂扣，塞回岑灼手中。“你得活着。”他说，声音发紧。
岑灼没接。她用染血的指尖轻轻推回他掌心，动作轻得像在拨开一片落叶。
“我不会走。”她说。
第五波充能已经开始。云层后泛起更深的红光，比之前更亮，更近。这一次，目标不再是建筑，而是整片区域的覆盖式清剿。
她猛然推他下坡。
阿砾踉跄几步，差点摔倒。他回头——她还站在高坡上，背对地窖入口，面向舰队方向，身影被即将到来的光瀑映成一道剪影。右眼金光一闪而逝，像是最后一点未熄的星火。
他咬碎口中残渣，转身冲向地窖铁门。
铁门锈死，他一脚踹在铰链处，金属发出刺耳呻吟。他又踹了一次，门终于松动，向内滑开一条缝。他钻进去，反手拉开内部卡槽，准备固定门体。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第六波充能的尖锐啸音。
他猛地抬头。她仍站在原地，没有移动，也没有寻找掩体。她只是望着天际，仿佛在等什么人，或是在确认某件事是否发生。
阿砾抓起手雷，想冲出去。
可他知道不能。
她下的命令是“别回头”。
他双手扒住门框，指甲抠进铁皮边缘。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缝隙越来越小。最后一道光映进来时，他看见她抬起右手，似乎在数那些光点的数量。
然后光来了。
整片天空炸开，红光如瀑布垂落，覆盖所有裸露地表。地面剧烈震颤，碎石跳起半尺高，尘土腾空而起。地窖入口外的地砖一块块炸裂，热浪灌入门缝，灼得他脸颊生疼。
他闭上眼。
耳边只剩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震动减弱。他睁开眼，门缝只剩下一线微光。他用力推门，发现已被落石半掩。他侧身挤出，爬到坡顶。
高坡空了。
地上只留下一串血迹，从她站立的位置延伸出去三步，然后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截断。
他跪下去，手指触到地面。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金属丝手链在他手腕上收紧，七个结硌着皮肤。
他慢慢抬起头。
天空中的光点仍在盘旋，但射击暂停了。它们像是在扫描，等待下一个目标出现。
他摘下鸭舌帽，抹了把脸上的灰和汗，重新戴好。他从怀里摸出一颗新糖，放进嘴里，没嚼。
然后他沿着血迹消失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过去。
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清晰的脆响。
地窖铁门在他身后彻底关闭，落下的尘土掩住了最后一点痕迹。
远处，第七波充能的红光再次在云层后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