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带着焦味和金属烧过的余温。岑灼睁开右眼,淡金色的虹膜映着远处晃动的火光。她没再听通讯流,那些声音已经不需要她去回应。东区、西区、南侧管廊……每一段断续的通话都在证明一件事——他们自己站起来了。
她动了动右手,掌心残留的金属粉微微震颤,像是还留有刚才传递信息时的节奏。她低头看了眼指尖,粉末泛着暗银色,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然后她慢慢将手收拢,把最后一撮粉压进腰间的密封袋里。拉链合上的声音很轻,但足够让她自己听见。
干扰器也关了电源。
她撑地起身,膝盖微弯了一下,适应刚愈合的身体。肩头那道贯穿伤的位置已经结了一层薄痂,皮肤下隐约有细纹延伸,像是旧电路板上重新接通的线路。她伸手摸上去,指腹擦过锁骨下方那道陈年疤痕——比新伤更深,更硬,像一道刻进骨头里的记号。
那是三年前的事。她在垃圾场翻找能用的零件,被守卫发现后拖进医疗塔外围通道,枪抵在肩上问话。她没答,也没逃,最后是星瞳在监控画面里突然抽搐,才让守卫分神放了她一命。
那时他还不知道她是“妹妹”。
现在她知道了。
她收回手,目光投向医疗塔的方向。那栋建筑立在暴动的火光之间,依旧安静。高耸的外墙布满检修梯和通风口,顶层有一小片蓝光,不闪也不灭,像是被人刻意藏起来的一盏灯。
情报是起义军传来的,不是实时通讯,是一段录在废弃信号塔里的加密音频。她说第六块残片在顶层,关押着一个能预知未来的实验体。她说编号C-9,基因序列与C-7匹配度98.6%。她说,那是你该去接的人。
岑灼没问是谁传的信。她只知道,那个位置,从没人成功进出过两次。
她开始走。
脚踩在碎石坡上发出细响,每一步都避开燃烧的塑料残骸和断裂的电缆。地面还在轻微震动,但频率变了,不再是暴动人群的脚步,而是系统底层运行的波动。守卫的巡逻路线被打乱,主控室可能正在切换备用协议,这正是空档。
走到医疗塔外围时,她蹲下身。
三道电磁闸门交错闭合,中间卡着一架无人机残骸。机身编号被烧掉一半,但她认得驱动模块的改装方式——不是阿砾队里的东西。那人想强攻,失败了,连尸体都没来得及带走。
她松了口气。
至少不是熟人。
她从袖口抽出一段金属丝手链,编得很密,一共六节,每一节代表一块收集到的残片。她盯着看了两秒,然后轻轻挂在闸门外侧的警示杆上。金属丝碰到底座时发出一声轻鸣,像敲了下钟。
她没再看它一眼,转身绕到塔体侧面。
检修梯从第三层开始断裂,往上全是裸露的墙体支架和电缆槽。她抓住第一级铁架,手臂发力攀上去。动作不算快,但稳定。每登十阶就停一次,贴墙静听上方动静。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麻醉气体味道,混着冷却液泄漏的腥气,说明内部防护系统仍在运转。
爬到一半时,右眼忽然发烫。
她咬住下唇,牙齿陷进皮肉里,痛感立刻压住了那股晕眩。眼前景象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塔顶召唤她,又像是她的身体还记得那里发生过什么。她没睁大眼去看,只是低着头,继续往上抓。
一级,再一级。
风从更高处灌下来,吹得制服贴在背上。她能感觉到肩头旧疤隐隐发热,仿佛那地方曾被切开过无数次。有一次是为了提取组织样本,有一次是为了植入追踪芯片,还有一次……是因为星瞳看到了未来,说她必须活着回来。
她不知道那些画面是不是真的。
但她知道,现在必须上去。
终于,视野平齐顶层平台边缘。
她停下,伏低身子,半个躯体藏在最后一级梯架下方。头顶不到两米就是平台入口,一道合金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蓝光。没有警报,没有巡逻影子,只有极细微的电流嗡鸣,像是某种维持设备在运行。
她屏住呼吸,耳朵捕捉着上面的声音。
脚步?没有。
说话?没有。
只有仪器滴答,间隔均匀,像是心跳。
她慢慢抬头,眼角扫过平台一角。那里摆着一张金属桌,桌上有个透明容器,里面漂浮着一团发光物质,颜色接近残片,但更柔和。旁边是一台自动注射机,针头悬在半空,像是等待下一个接入者。
她没动。
几秒后,一只机械臂从天花板降下,夹起容器移走,整个过程无声无息。等它缩回顶部暗格,一切恢复原样。
这是定时程序,不是实时监控。
她松了半口气,手指缓缓松开梯架边缘。掌心已经出汗,但她没去擦。她只是靠在墙边,仰头望着那扇门,望着那点蓝光。
然后她低声说:“该去接妹妹回家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过完整句子。但它穿透了风噪,落在寂静的塔顶平台上,像一颗落进水里的石子。
她没再等。
双手重新握紧梯架,身体缓缓上移,直到胸口贴近平台边缘。她停顿片刻,听清上方依旧只有仪器声,才一点点翻身上来,落地时膝盖微屈卸力,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伏在地上,视线沿着平台边缘推进。
门内是一条短走廊,两侧有两间观察室,玻璃全黑。尽头是主室,门开着一条缝,蓝光就是从那里漏出来的。地上铺着防静电层,接缝处有些许磨损痕迹,像是轮椅或担架经常经过。
她慢慢爬过去,贴着墙根移动。
离主室还有五步时,她忽然停住。
地板上有脚印。
很小,像是孩子的,湿的,正从主室门口延伸出来,一路通往另一侧的隔离舱。水渍还没干,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有人刚走过。
她屏住呼吸,盯着那串脚印。
然后她听见了。
极轻的一声咳嗽,从隔离舱方向传来。
不是机器声,也不是程序反馈。
是人的声音。
她慢慢抬起头,望向隔离舱的位置。
就在她准备起身时,右眼突然又是一阵刺热。她皱眉,咬破下唇,这一次血味在嘴里散开,痛感才重新拉回意识。
她没管它。
只是把手伸进制服内袋,摸到了那枚最旧的残片碎片——边缘粗糙,温度恒定,是从第一个死亡现场带出来的。她握紧它,指节发白,直到心跳稳下来。
然后她站起来,朝着隔离舱的方向,迈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