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那嘈杂声愈发清晰,似有无数人在喧闹。小禾一夜未眠,天色微亮,日头升起来时,她便站在了村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
她站了一盏茶。
来往的人不少。挑担的,赶车的,挎篮子的。那些人从她身边过,有的低头,有的侧脸,有的干脆绕道走。
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打招呼。
小禾没动。
她看着那些人走远,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拐角。
絮絮从半空飘下来,落她旁边。
“主子,不对劲。”
小禾点头。
“今早集市那边传的,说咱村的灵谷有问题。吃了会拉肚子,会头晕,还有人说……”
她顿住。
小禾看她。
“说什么。”
絮絮声音小下去。
“说吃久了,生不出娃。”
小禾没说话。
她转身,往回走。
走过那片灵田,走过老柳树,走到灶房门口。
灶房里,粥还在锅里温着。
她盛了一碗,端到院里,坐下。
喝一口。
絮絮飘过来,蹲在她旁边。
“主子,咱不管管?”
小禾没答。
又喝一口。
喝完,她把碗放下。
“让大山去镇上看看。”
李大山去了一趟镇上,回来时脸都是白的。
他蹲在石桌边,两只手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嫂子,镇上乱得很。有人在集上喊,说他家婆娘吃了咱村的米,小产了。还有人说他家牛吃了咱的谷,疯了,撞墙撞死了。”
他抬头,看小禾。
“那些人围着听,越听越多。有人当场把咱村的米袋子扔了,踩了几脚。”
小禾没说话。
李大山的女人王秀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围裙角。
“嫂子,俺们那米……真没事吧?”
小禾看她。
“你吃了没?”
王秀姑愣了一下。
“……吃了。”
“有事没?”
王秀姑想了想。
“……没有。”
小禾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往外看。
村里比平时静。
那些往常在田里干活的人,今天蹲在自家门口,小声说话,眼睛往这边瞟。
看见她,又把目光收回去。
她站了一会儿。
转身,往里走。
走到灶房门口,停住。
“絮絮。”
絮絮从半空落下来。
“在。”
“去查。那些人是从哪儿来的,谁指使的。”
絮絮点头,飘起来,化作一团白绒,顺着风飘远。
小禾站在那儿,看着那团白绒消失在官道尽头。
天黑了。
絮絮回来时绒毛上沾着露水。
她落在石桌上,喘了几口气。
“主子,查到了。”
小禾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递给她。
絮絮接过,喝一口。
“那个说小产的婆娘,不是这片的。有人看见她昨儿夜里从商会后门出来。”
她顿了顿。
“还有那个说牛撞墙的,是个泼皮,前几年在赌场混的,欠了一屁股债。这几天突然有钱还了。”
小禾看着她。
“谁给的?”
絮絮压低声音。
“钱万贯。”
小禾没说话。
她走到石桌边,坐下。
絮絮跟过去。
“主子,他还活着?”
小禾点头。
絮絮皱眉。
“他还有钱雇人?”
小禾看着远处那片黑漆漆的田。
“最后一笔了。”
絮絮没听懂。
小禾也不解释。
她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停住。
“明天让大山再去镇上。”
絮絮愣了一下。
“还去?”
小禾没回头。
“去听听,他们还想说什么。”
门关上。
絮絮站在院里,捧着那碗热水,望着那扇门。
风把她的绒毛吹起来,飘了几下,又落回去。
她低头,喝一口水。
水是温的。
第二天李大山又去了。
回来时脸色比昨天还白。
“嫂子,这回更狠了。他们说咱村的米不光吃了有事,连闻了都有事。说有人打咱村路过,回去就病了。”
他喘了口气。
“还有人说,咱村的人不是人,是妖怪变的。说那些精怪,那些散修,都是来祸害人的。”
小禾站在老柳树下,听着。
听完,她问:
“你信吗?”
李大山愣了一下。
“俺……”
小禾看着他。
李大山低下头。
“俺……俺不知道。”
小禾没说话。
她转身,往田里走。
走到田中央,蹲下,手按进土里。
根须的声音传上来。
它们也在说。
说有人把脏东西泼到田边的沟里,说有人在村口撒了黑色的粉,说那些粉让它们不舒服。
她听了一会儿。
站起来。
往回走。
走到灶房门口,絮絮飘过来。
“主子,咱怎么办?”
小禾没答。
她走进灶房,盛了一碗粥,端出来。
坐在石桌边,喝。
絮絮蹲在旁边,看着她喝。
喝完,她把碗放下。
“明天,让大家都别出门。”
絮絮愣住。
“啥?”
小禾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停住。
“让他们自己闹。闹够了,就知道谁是鬼了。”
门关上。
絮絮站在院里,望着那扇门。
风把她的绒毛吹得乱七八糟。
她也不理。
就站在那儿,望着。
远处,官道那头,有人在喊什么。
听不清。
但声音越来越大。
絮絮飘起来,往那边看。
黑压压一群人,正往这边走。
她飘回来,落在门前,使劲拍门。
“主子!来了!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