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村口就挤满了人。
不是昨天那种挤。昨天是黑的,今天是杂的。黑的往里头冲,杂的在外头张望。挑担的,挎篮的,抱着娃的,背着筐的。他们站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伸着脖子往里看,不敢进。
小禾站在村口。
她身后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搁着蒸好的灵米饭、煮好的灵菜汤,还冒着热气。桌边插着一根竹竿,竿上挂着一块布,布上写着六个字:
“欢迎来尝,问啥答啥。”
她看着那些人。
看了一会儿,开口。
“进来。”
没人动。
她又说一遍:
“进来,不要钱。”
一个挑担的老汉先迈的步。
他往里走,走几步,回头看看身后那些人。见没人拦他,又往里走。走到长桌前,看着那几碗灵米饭。
“真不要钱?”
小禾点头。
老汉端起一碗,闻了闻,吃一口。
嚼着嚼着,他停住。
低头看那碗饭。
又吃一口。
吃完,他把碗放下,转身冲外头喊:
“真的!是粮食!是正经粮食!”
人群动了。
先是一两个,然后是五六个,然后是十几个。他们涌进来,围住那几张长桌,抢着端碗。有人端着碗不吃,先闻。有人吃了第一口,愣住,吃第二口。
一个年轻女人挤到前头,手里抱着个孩子。她盯着那些饭,不动。
小禾走过去。
“怎么了?”
女人抬头,看她。
“俺……俺不敢吃。”
小禾没问为什么。
她从那碗里捏了一小撮饭,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女人看着她。
她又捏一撮,喂给那孩子。
孩子张嘴吃了。
女人愣住。
小禾转身,往田里走。
人群跟着她。
走到田埂边,她停住,蹲下,手按进土里。
那些人站在后头,看着。
她闭眼。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指着旁边一株灵稻。
“这株说,它昨天喝了雨水,前天被蚯蚓松了土,最喜欢晒早上的太阳。”
人群静了一瞬。
有人小声说:
“装的吧……”
小禾没理。
她伸手,把那株灵稻连根拔起来。
根须上挂着土,土里蠕动着几条细小的蚯蚓。稻穗饱满,粒粒发亮。
她把那株稻子递给离她最近的一个老汉。
“你看看。”
老汉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真的。”
人群又往前涌了一点。
一个年轻男人喊:
“不是说吃了会肚子疼吗?”
小禾看他。
“你吃了吗?”
那人愣住。
“没……”
小禾指着那几张长桌。
“去吃了,看看疼不疼。”
那人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端碗,吃。
吃完,他站在那儿,等着。
等了一盏茶。
他摸了摸肚子。
“……不疼。”
人群开始议论。
一个老婆婆挤出来,拉着小禾袖子。
“闺女,俺家媳妇怀了,不敢吃你家的米,怕……”
小禾看着她。
“她在哪?”
老婆婆指着人群边上。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那儿,低着头。
小禾走过去,站到她面前。
“你叫什么?”
那女人抬头,看她。
“俺……俺叫翠儿。”
小禾点头。
她拉着翠儿的手,走到田埂边,蹲下。
“你也蹲下。”
翠儿蹲下。
小禾按着她的肩膀,让她看那些灵稻。
“你看它们,长得好不好?”
翠儿点头。
“你闻闻,香不香?”
翠儿吸了吸鼻子。
“……香。”
小禾站起来。
“那就行了。”
她走回长桌那边,端了一碗灵米饭,走回来,递给翠儿。
“吃了。”
翠儿看着那碗饭。
看着她。
然后她端起碗,吃了。
一粒不剩。
老婆婆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
小禾没说话。
她转身,往田里走。
走出几步,听见后头有人喊:
“俺也尝尝!”
“给俺也来一碗!”
她没回头。
小花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她蹲在田埂边,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跟前蹲着一只野兔。
野兔灰的,耳朵竖着,一动不动。
她拿草戳它一下。
它往前跳一步。
她又戳一下。
它又往前跳一步。
围过来几个孩子,站在她身后看。
一个男孩小声说:
“兔子会咬人……”
小花抬头看他。
“它不咬。”
她伸手,把那兔子抱起来。
兔子窝在她怀里,耳朵往后压,闭眼。
那几个孩子眼睛瞪得老大。
小花举着兔子,冲他们笑。
“它说你们可以摸。”
那几个孩子不敢动。
一个最小的女孩伸出手,碰了碰兔子耳朵。
兔子动了动耳朵,没跑。
那女孩笑了。
更多的人围过来。
麻雀落下来,落在那株老柳树上,叽叽喳喳。山鸡从坡地那边跑过来,站在人群边上,歪着头看。
一个孩子伸手,山鸡没跑。
又一个孩子伸手,也没跑。
有人喊:
“这些鸡哪来的?”
小花指着西边。
“那边。”
那人往西边看,什么也没有。
他回头,看那些山鸡。
山鸡已经开始啄地上的谷粒了。
日头移到头顶时村里挤满了人。
那些长桌边上,碗摞成山。蒸饭的锅空了三次,又添了三次。灵菜汤舀了一桶又一桶。
没人喊肚子疼。
没人骂妖怪。
有个穿短褂的汉子挤到小禾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空碗。
“俺是镇上卖豆腐的。俺想问,你家的米,卖不卖?”
小禾看他。
“你想买?”
汉子点头。
“俺婆娘说,这米蒸出来,香得不一样。俺想进点货,赶明儿在摊上卖。”
小禾指着那片灵田。
“那边,自己看。看好了,再谈价。”
汉子往田里走。
又一个人挤过来。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小禾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往田里涌。
絮絮飘过来,落她旁边。
“主子,成了?”
小禾没答。
她看着远处。
人群边上,有几个穿灰衣裳的人正往外退。
退得很快。
退到村口,转身就跑。
絮絮也看见了。
“那几个是……”
小禾打断她。
“让他跑。”
絮絮愣一下。
“不抓?”
小禾看着她。
“抓了,怎么让大家都知道是他干的?”
絮絮想了想。
“哦……”
她飘起来,对着那些人跑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钱万贯——你跑慢点——别摔着——”
那几个灰衣人跑得更快了。
太阳偏西时人群开始散了。
走之前,有人来问价,有人来道谢,有人什么也不说,就站在田埂边,看着那些灵稻,看很久。
那个叫翠儿的年轻女人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禾站在老柳树下,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禾也没说话。
她转身,走了。
小花趴在小禾肩上,手里还攥着那根狗尾巴草。
“娘,她哭了。”
小禾没回头。
“嗯。”
“为什么哭?”
小禾想了想。
“高兴的。”
小花歪头。
“高兴会哭?”
小禾把她抱紧些。
“会。”
絮絮从半空落下来,绒毛上沾着饭粒。
“主子,今天讲了多少场?”
小禾看她。
“什么多少场?”
“就是……跟那些人讲咱的米没毒,讲了好几遍?”
小禾想了想。
“没数。”
絮絮掏出小本本,认真记。
“今日,主子自证清白次数,不详。”
小禾看她。
她把小本本收起来,嘿嘿笑。
“我记着,以后有用。”
太阳落下去。
最后一批人也走了。
村里静下来。
那些长桌还摆在那儿,碗没收,锅没收,那块写着“欢迎来尝”的布还在风里晃。
小禾站在老柳树下,抱着小花。
小花睡着了。
那只戴着五彩手链的手垂下来,手链一闪一闪。
絮絮飘在半空,望着远处那条官道。
官道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灵麦的香,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絮絮吸了吸鼻子。
“主子,明天还开吗?”
小禾没答。
她抱着小花,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停住。
没回头。
“收了。”
絮絮愣了一下。
“收?”
小禾走进去。
絮絮站在院里,看着那几口锅,那几张长桌,那堆没洗完的碗。
她挠挠头。
飘起来,对着村里喊:
“来几个人帮忙收东西——”
没人应。
她又喊一遍。
老柳树上,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往西边去了。
她落下来,蹲在石桌边,看着那些碗。
看了一会儿。
站起来,开始收。
一个一个摞起来。
风把她的绒毛吹得乱七八糟。
她也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