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地板的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沈昭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她没睁眼,但意识已经回来。刚才那场装死耗了太多力气,右手指缝还在渗血,左手攥着的小石头也快握不住了。可她不能松——一松手,人就真垮了。
她把指尖轻轻压在地面,震感还在。不是脑电波枪那种高频颤动,是另一种,低沉、持续,像有东西在地下运转。她数了三下,确认陈默倒地后没有再动,也没人进来。
然后她听见拐杖敲地的声音。
笃、笃、笃。
很慢,一步一顿,像是走得很吃力。
这声音她太熟了。老赵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到岗,就是这个节奏。他总穿着洗得发白的警局制服外套,右腿的假肢和左脚落地时间差半拍,所以声音不齐。
可今天不对。
这脚步比平时重,拐杖落下的瞬间,地面传来轻微的共振。而且……没有枸杞茶的味道。老赵每次来都提个保温杯,远远就能闻见甜涩的药香。现在什么都没有。
沈昭眼皮抖了一下,慢慢掀开一条缝。
红光还在扫。倒计时显示00:07:12。
主控台前躺着陈默,脖子上插着她的缝衣针,身体时不时抽一下。脑电波枪掉在他脚边,屏幕黑了。
门口站着老赵。
他背对着她,佝偻着腰,一只手扶墙,另一只手拄拐。但他站的位置很奇怪——正好卡在能量传输线的正下方,那根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粗电缆,连接着主机和地下电源。
“老赵?”她试着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老头没回头,只是抬起左手,按住了颈侧动脉。
下一秒,他右腿外侧突然弹开一道细缝,一道红色激光射出,精准切过电缆。
啪!
火花炸开,火光映亮他半张脸。他整个人晃了晃,差点跪倒,硬是用拐杖撑住。
沈昭猛地坐起,脑袋一阵晕眩,但她顾不上了。她盯着那截断开的线头,又看向老赵。
他转过身,动作迟缓,像是在抵抗什么。他的脸色灰败,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
“别过来。”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只能撑几秒。”
沈昭没动。她右手撑地,左手悄悄摸向风衣内袋——那里还有块小石头,她一直留着,破案时捡的。她捏紧它,边缘硌进掌心,疼让她更清醒。
老赵喘了口气,抬手一把扯开衣领。
他脖颈后面露出来一块皮肤,上面烙着三个数字:编号108。
条形码横穿其上,墨黑清晰。
沈昭瞳孔猛地一缩。她没叫,也没往后退,只是左手无意识地用钢笔尾端敲了三下地面——一下、两下、三下。这是她震惊到极点才会做的动作,像在给自己打节拍,确认现实还在。
“我不是门卫。”老赵靠着墙,声音断断续续,“我是……第108具克隆体。他们叫我‘备用电池’。”
他说完这句话,整条右腿开始发烫,金属外壳泛起暗红。
沈昭终于开口:“谁让你来的?”
老赵摇头,“不是谁让我来……是我自己挣脱的。信号断了三分钟,够我抢回控制权。”
他单膝跪地,咬着牙,从假肢内侧撕开一层金属衬垫。里面不是机械结构,而是一个嵌在钛合金里的微型装置,表面刻着放射性标志,下面是一行小字:能源模块-07。
旁边有个显示屏,正在跳动:
00:06:43
“这不是机器零件。”老赵抬头看她,眼里有水光,“是核弹。微型聚变装置。顾维钧把我们这些人……塞进假肢里,当成供能单元。只要启动远程锁定,就能引爆。”
沈昭喉咙发紧,“你们?”
“所有克隆体。”他咳了一声,嘴角溢出血丝,“一百零八个。分布在全市八个关键节点。我是最后一个激活的。一旦全部引爆,整个地下系统会塌陷,连带地面上的司法中心大楼也会被吞进去。”
他伸手,把最后一块能量模块拔了出来,扔向角落。
嗡——
主控台的灯全灭了。只剩下倒计时的红光还在闪。
“备用电源也断了。”他喘着气,“你还有七分钟。必须走。”
沈昭没动。她盯着那个倒计时,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七年前母亲坠楼案的卷宗里,有一份能源科的报告,提到过一个编号相似的实验项目,说是在测试“人体储能转化”,后来被列为绝密,资料封存。
她看着老赵,“你为什么帮我?”
老赵笑了下,笑得很难看。“因为我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你爸出事那天,你蹲在派出所门口哭,手里抱着个破布娃娃。我给你买了根糖葫芦,你没接,就说了一句‘叔叔,我爸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顿了顿,“我是第一个失败品。实验出了问题,身体开始量子化,但他们没杀我,把我丢去当门卫,定期打稳定剂维持形态。可上周……稳定剂停了。我知道我要没了。”
他抬起手,指着她,“但你还活着。你还能查下去。所以……快走。”
沈昭想站起来,腿却一软,差点摔倒。她靠回控制台,右手包扎处又裂开了,血顺着风衣往下流。
“那你呢?”
“我不行了。”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腿,金属已经开始变形,高温让周围的空气扭曲,“信号又要接上了。他们马上会发现我叛变。到时候……不只是炸,他们会让我反向充能,把你困在这儿。”
他忽然抬头,眼神变得急促:“听着!别信任何留在系统里的人!林深、苏晚晴、江遇白……所有人!顾维钧早就布置好了,每一个接近你的,都可能是他的人!”
沈昭心头一震。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看过名单。”他声音越来越弱,“我在传达室底下有个密室,写了三十年的草稿纸……全是时空悖论的推演。我知道你是重生的,也知道你妈的事不是自杀。但我不能说,一说就会被清除。”
他咳嗽起来,血从嘴角流下。
“现在我说了。他们马上就会察觉。快走!这不是你该死的地方!”
话音落下,整条右腿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红光从内部透出,越来越亮。
老赵整个人开始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他死死抓着拐杖,指甲崩裂,嘴里挤出几个字:“跑——”
沈昭终于挣扎着撑起身体。
她踉跄一步,膝盖撞在地上,又硬生生站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陈默——他还躺在那儿,针还在脖子上,但不知道还能瘫痪多久。
她不想管他。可就在她转身要走时,余光扫过老赵的右腿。
那层烧红的金属外壳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的结构。除了能源模块,还有一小块芯片,嵌在钛合金骨架深处,上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原型机-同步率98.7%**
她愣了一下。
同步率?
还没等她细想,老赵突然大吼:“走啊!”
他整个人向前扑倒,用手死死抱住控制台底座,像是在用身体挡住什么。
沈昭咬牙,转身往门口冲。
她刚跑到一半,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她回头。
老赵趴在地上,右腿已经完全发红,像一块即将融化的铁。他的手还抓着拐杖,指节发白,嘴里不断重复一句话:
“别信……别信……”
话没说完,整条腿爆出刺目的强光。
沈昭被气浪掀翻,撞在墙上,耳朵嗡嗡作响。她勉强抬头,看见主控台冒出浓烟,倒计时屏幕闪烁了几下,变成乱码。
她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
直到一滴温热的东西落在脸上。
她抬手一抹。
是血。
不是她的。
她抬头。
老赵还趴着,没动。但他的头歪向一边,眼睛闭着,嘴角却带着一点放松的弧度。
沈昭慢慢爬过去,伸手探他鼻息。
没有。
她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沾血的手指。
门外传来新的脚步声。
很轻,像是赤脚踩在金属上。
她没抬头,只是把那块一直攥着的小石头,重新塞进口袋。
然后她撑着墙,一点一点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