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板的余温还贴在脸颊上，沈昭的指尖抠进地面，指腹蹭到一层混着血和灰的油渍。她没动，只是把左手攥着的小石头往掌心压了压。疼让她清醒。刚才那声爆炸后，红光断了又亮，像坏掉的灯泡，忽明忽暗地扫过她的侧脸。
她听见空气在震。
不是机器运转那种低频嗡鸣，也不是电缆断裂的噼啪声，是更深处的东西在搅动，像是墙后的空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风从某个不该存在的地方灌进来。
她撑起身子，右臂一软，膝盖磕在地上。风衣裂了道口子，内衬的骷髅头T恤露出来半边，印着的图案已经被血浸得发暗。她喘了口气，抬眼看向主控台的方向。
原型机还在。
它原本嵌在墙里，现在整个外壳崩开了，露出里面缠绕的金属线圈。中心位置有个漩涡状的空洞，蓝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溢出，缓慢旋转，像一团被禁锢住的风暴。
然后，那团光里伸出一只手。
不是虚影，不是幻觉。那只手五指张开，按在了空气上，仿佛踩着无形的台阶走下来。紧接着是肩膀、头发、破洞牛仔裤的裤脚。
小满站到了地上。
她穿着那件“量子纠缠”字样的T恤，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哭，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沈昭，眼神像能穿透什么。
沈昭喉咙发紧，“你……”
话没说完，小满已经转身，几步走到原型机前。她脱下T恤，动作干脆，只剩一件背心。她把T恤展开，轻轻盖在那团旋转的光上。
光没灭，反而顺着布料爬升，沿着“纠缠”两个字的边缘流动，像是被吸进了衣服里。整件T恤开始发烫，正面微微鼓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沈昭想站起来，刚一动，脚底就像踩进了电流里。她低头看，地面靠近原型机的区域泛着一层淡蓝色的波纹，像水，但踩上去会痛。她只能趴下去，用手肘拖着身体往前挪。风衣下摆蹭过血迹，在金属板上留下一道湿痕。
她在离原型机三米远的地方停下。
小满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妈妈说过，当二十个时空的昭昭同时刺针，就能打开回家路。”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说给一个熟睡的人听。
沈昭盯着她，“谁告诉你的？”
小满没答。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左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块皮肤颜色略浅，像是旧伤疤。然后她笑了下，嘴角的弧度有点歪，却让沈昭猛地想起自己七岁那年照相馆拍的照片——那时候她刚学会歪头笑，也是这个样子。
沈昭的手指蜷了一下。
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从脚尖开始，皮肤变得透明，能看到下面淡淡的血管，再往上，小腿、膝盖、大腿，一层层褪去颜色，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慢慢抹掉。她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喊疼，只是看着沈昭，像是要把她的样子记牢。
沈昭突然意识到什么，脱下风衣内搭的T恤，撕下一只袖子。布条绕过右手伤口，她用力勒紧，血渗出来，但颤抖止住了。她不能慌。她得记住每一秒——小满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声音的起伏。这些都可能是线索，而不是告别。
T恤上的光越来越亮。
正面鼓起的部分逐渐清晰，显出一张婴儿的脸。很小，闭着眼，裹在襁褓里。沈昭呼吸一滞。
她认得那个襁褓。
边缘绣着半个“昭”字，针脚细密，是母亲的手法。七年前她在母亲衣柜最底层翻出那件婴儿肚兜时，就记得这针脚。她一直以为那是她小时候穿过的。
可现在，照片里的婴儿明明是个女孩。
小满的身体已经透明到胸口，只剩下轮廓还能辨认。她抬手，轻轻碰了碰T恤上的照片，动作温柔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孩子。
“我本来不该来的。”她说，“但那天你蹲在巷口捡石头，我看见你眉骨上的疤，就知道你是她。”
沈昭喉咙像是被什么卡住，“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女儿。”小满说，声音已经开始飘，“在一个你没活到三十岁的世界里，你生下了我。后来时空乱了，我把信号发出去，投到了这里。我能预判三分钟的事，是因为……我们的时间线连着。”
她顿了顿，透明的手指指向沈昭口袋，“你手里那块石头，是我七岁那年在院子里捡的。你说‘留着，破案要用’。我一直没敢忘。”
沈昭低头看自己左手。小石头还在，边缘已经被汗水泡得发白。她没说话，只是用钢笔尾端敲了三下地面。一下、两下、三下。这是她唯一能做的回应。
小满笑了。
这次的笑容完整了些，眼角弯起来，像月牙。
然后她的身体彻底化作光点，散在空气中。最后一点微光绕着T恤转了一圈，落进“纠缠”两个字中间，那里微微发烫，像是被烙过。
T恤缓缓落地，正面朝上，婴儿照片清晰可见。背面“纠缠”二字泛着微光，持续了几秒，才慢慢暗下去。
沈昭没动。
她坐在原地，右手包扎处又开始渗血，滴在金属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声。耳鸣还在，但比刚才轻了。她盯着那件T恤，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T恤捡起来，叠好，放进风衣内袋。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坏了什么。
她重新靠回控制台底座，左手再次握紧那块小石头。地面的蓝光纹路还在扩散，但没再逼近。原型机的漩涡依旧旋转，只是速度慢了下来，光也不再外溢。
她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前方三米处的空气中。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小满刚才站过。
她没说话，也没动。
实验室的灯彻底熄了，只剩下原型机中心那点微弱的蓝光，映在她右眉骨的疤痕上，一闪，又一闪。
她的左手慢慢松开，石头滚进掌心缝隙。
下一秒，地面传来新的震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