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静室所在的小院时,发现封菱歌已经回来了,正站在院中那棵古树下,红衣似火,与周遭素净的景致形成鲜明对比。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凤眸先是落在苏幕身上,敏锐地察觉到他气息虽仍虚弱,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运动后疏朗的倦意,以及一种看起来很舒心的放松。
“怎么才回来?”
封菱歌迎上前,很自然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见他脸上还有淡淡的笑,瞬间起了好奇心。
“遇到什么了这么开心?”
苏幕顺势将一部分重量靠在她身上,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暖意和熟悉的气息,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没什么,就在附近走了走,顺便活动了一下筋骨。运动之后,身上确实舒服了不少。”
封菱歌闻言,凤眸微转,视线落在后面低眉顺眼、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叶枫身上。
叶枫只觉得一道清冷的目光扫过,头皮微微一麻,赶紧将头垂得更低,心中叫苦不迭。
封菱歌似笑非笑地看了叶枫一眼,却没有深究,只是重新将目光放回苏幕脸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你呀,伤还没好利索,就敢胡闹。”
她扶着苏幕慢慢往静室里走,边走边说:“方才与父亲商量了一下,我们晚一会儿就动身。”
“这么急?”
苏幕有些意外,封菱歌倒是适应良好。
“是我做的决定,我想早点回去处理好,才能留出更多时间去西北域陪你。”
“为什么不是我去陪你?”
他问得理所当然,甚至看着封菱歌有些怔愣的表情是很是疑惑。
“你不想让我去欣赏你运筹帷幄大杀四方的样子吗?”
西山境的事情他听封菱歌提过,倒不是他看不上魏昭,实在是以她的能力和封家的实力来说,还构不成什么比较大的威胁。
所以在苏幕的概念里,封菱歌就是回去大杀四方的。
在这件事上,封菱歌虽然比他慎重一点,但是也仅仅是一点而已。
她更在意的是苏幕的想法。
“虽然不至于大杀四方,可也少不了血雨腥风。”
她有些犹豫,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
“我是作为封家少主回去的,一切以家族利益优先,有些时候做的决定,用的手段会不太像平时的我。你确定想看?”
她说的很隐晦,不过苏幕听懂了。
但是苏幕更迷惑了。
他试探着反问道:“你觉得平时的你是什么样子的?”
封菱歌一愣,本能地回答:“和善,可爱,温婉,柔弱.....?”
看着因为自己每说一个词,眼睛就瞪大了一分的苏幕,封菱歌深深觉得有些挫败,一股无名火瞬间涌上心头。
“你这是什么表情?!”
她气哼哼地看着苏幕,青葱一样的手指轻轻点着他的额头。
“难道我不可爱,不和善,不温婉吗?”
她自己甚至都觉得‘柔弱’这个形容词有些过分,自动将其遗忘在脑后。
苏幕纵容的笑着,顺着她的力道后退着跌坐到椅子上,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将整个人放在了自己的腿上,然后就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一抽一抽的笑。
封菱歌气急败坏却又对他无可奈何,等他终于笑够了,从她的肩膀抬起头。
苏幕组织了一下措辞,靠在她的耳边,温声软语道:“你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封菱歌,不需要按照世俗的标准去为难自己。”
他将身体退回到原处,在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肆意展示着自己的骄傲。
“而且,你要相信,我接得住你的爱意,也配得上你的锋芒。”
封菱歌最终还是拒绝了让苏幕随行。
云舟上,封寻问起缘由。
“这么久不见,我以为你会把他带回去。”
封菱歌看着消失的青冥台,藏起了眼睛里的不舍,转过身再看着封寻时,已经换上了她一贯的骄傲从容。
“在把他接到西山境之前,我要扫清一切障碍。无论是家里,还是皇室。甚至是,神之领域。我要让他这辈子最大的危险,止步于此。”
封寻瞬间有些恍惚,同样的话,在那个几乎被遗忘,充满了愧疚的夜晚,他也听苏幕说过。
‘我要她这辈子最大的危险,止步于弘农秘境。’
特别是经历过了虞渊的事,封寻明白了苏幕真的是用命在践行这句话。
而现在,封菱歌也说了同样的话。
这两个人,真他妈的是天生一对!
说起来,他为什么不想让这两个这么快成亲来着?
一般来说,成亲后,女儿就成了别人家的。
可是他们都默认成亲后苏幕会来西山境,这一点包括苏玄凌都是认可的。
那么是因为担心嫁人的女儿会受委屈?
看着自家女儿这副时刻准备横扫两域四境的样子,他的担心属实多余。
又或者,担心女儿有了爱人后让自己成为空巢老人?
可是他原本的计划是等女儿坐稳家主的位置后,苏玄凌也将苏家交给苏黎,他们俩就可以像少年时那样自由自在的游历大陆。
所以,他究竟有什么理由要拖延这场大婚啊?
这种女儿还是赶紧有个家,让她好好看着她的情郎,才不至于出去祸害众生才对吧!
封寻瞬间做了决定。
大婚的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封菱歌并不知道她一句话让封寻彻底放下了老父亲矫情的心,此时的她面对西山境的暗流涌动,只想快点回去,用朱雀真火,焚尽一切牛鬼蛇蛇!
**
青冥台据点,静室小院。
送别封家父女的云舟化作天边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苏幕独立院中,微风拂动他略显单薄的青色衣袍,带来一丝寒意,也吹散了他脸上最后一点暖意。
周遭安静下来,他轻轻咳了两声,胸腔间那股熟悉的、因伤势未愈而带来的隐痛与空虚感再次清晰起来。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盘踞的归墟封印之力虽被朱雀真火化去大半,但残留的损伤,依旧需要时间慢慢温养。
他转身,准备回静室继续调息。然而,刚踏入室内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院外便传来了两道急促的、并未刻意掩饰的破空之声。
紧接着,静室的门被推开,带着一身风尘与凝重气息的来仁和满脸写着不情愿的北修,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阿絮!”
北修一进来,清澈的眸子上下打量着苏幕,眼中有欣喜,也有疑惑。
“你怎么没跟小姑娘走?”
来仁紧锁的眉头和眼底未散的忧色,也明确表达了同样的疑问。
他们接到封家父女离开、苏幕留下的消息时,皆是心中一紧,立刻抛下手头事务,以最快速度赶了回来。
苏幕看着去而复返的两人,微微一愣:“菱歌回西山境有要事处理,不让我跟着去,说是在这里养伤清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来仁比平日更加沉凝的脸上,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来仁行事向来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能让他露出这般神色,绝非小事。
“怎么了?”
苏幕放下水杯,直接问道:“是遇到了麻烦?”
北修闻言,立刻扭头看向来仁,撇了撇嘴。
来仁沉默了一下。
他原本打算先将此事压下,待苏幕伤势稳定些再告诉他。但此刻被问起,又见苏幕眼神清明,显然并非逞强,他略一权衡,还是决定如实相告。
隐瞒,有时反而会带来更大的变数。
“是有些棘手。”
来仁走到苏幕对面的椅子坐下,声音低沉:“我们之前接到线报,位于西北域与中州交界边缘的一个小村子,被屠了。”
苏幕眉头微蹙:“看你的神色,不是仇杀或者流寇这么简单吧?”
“没错”。来仁摇头,眼神锐利起来。
“动手的,是荒主的人。”
“荒主?”
苏幕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个已经被放进敌人名单的组织,因为凌落的事情苏幕暂时没有关注,没想到在这里又听到了他们的消息。
“那村子盛产一种品质极佳的灵米,我们的人会定期扮作商人前去收购,也算是一种掩护。”
来仁继续道:“我们追查荒主已久,对他们多少有一些了解,这次我们的人按约定时间抵达时,远远便看见一些身着荒主标志服饰的人,正在村中进行屠杀。我的人未敢贸然靠近,立刻传回了消息。”
苏幕点了点头,这符合青冥台的行事风格。“然后呢?你派去查看的人遇到了什么?”
来仁的神色更加凝重:“我接到消息后,立刻派出了三名经验丰富的一级处决者前去查探具体情况,并尝试追踪荒主之人的去向。但他们反馈回来的消息……很诡异。”
“诡异?”苏幕追问。
“他们说……无法靠近那个村子。”
来仁的语气带着一丝自己也难以理解的困惑。
“无法靠近是什么意思?”苏幕坐直了些身体,星眸中透出探究,“是遇到了强大的守卫?还是阵法阻隔?”
“不清楚。”来仁摇头,“并非有形的守卫,也非他们认知中的任何一种迷阵或杀阵。据回报,他们一旦试图进入村子外围一定范围,就会莫名其妙地失去方向感,明明村子就在眼前,却无论如何也走不进去,仿佛……空间本身被扭曲了,或者有什么东西在潜意识里干扰他们的判断。尝试了几次,结果都一样,甚至有一次,他们明明朝着村子走,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在反方向的山坡上。”
这种描述,确实超出了常规认知。
苏幕眉头皱得更紧,看向北修:“所以你来仁拉你过去,是觉得你或许能通过草木感知到什么?”
北修双手一摊,脸上带着点烦躁和不解:“是啊!原本是这么想的。”
他看向苏幕,眼神有些凝重。
“我去了,但是没有用。”
苏幕瞬间理解了他想表达的东西。
北修是扶桑化灵,在灵植感应的领域,他说没有用,那么事情的严重性可能会出乎他们的意料。
“带我去看看。”
北修无奈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说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早知道就告诉小姑娘一声,把你带走了。”
苏幕佯装生气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还嫌弃上了。”
他的动作有些大,牵动了伤口,脸色瞬间一白。
北修反应很快,拉过他的手腕将让自己的灵力游走于他的身体进行修复,顶着担忧的神色无情吐槽,“就你这副样子,不嫌弃你嫌弃谁?嗯?”
苏幕的身体毕竟源自于他,没有人比北修更了解。
“你这是跟谁打架了?”
来仁闻言眉头紧皱,在他张嘴喊叶枫之前,苏幕阻止了他。
“没打架,只是之前出去路过了你们的训练场,活动活动筋骨而已。”
来仁明显是不信,转头看着北修,北修顶着苏幕的眼神,撇撇嘴不置可否。
来仁没有细问,直接做了决定。
“劳烦你陪着大少爷好好修养,荒主的事情过两天再说。”
苏幕还想挣扎一下,被来仁低头拱手一拜,直接无视。
“我还有事要处理,先行告退。”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北修很是幸灾乐祸。
“威武不能屈,这小子真是个可造之材。”
苏幕‘哼’了一声,慢悠悠地躺回了床上。
来仁离开后,到底还是唤来了叶枫,听他讲了白日里训练场上的事。
汇报完事情经过的叶枫不由自主的感慨了一下苏幕的阵法。
“大少爷布置的那个阵法效果奇佳,这半日下来,所有试过的处决者都说自己的瞬杀步有了很大的进步。”
“黑牙呢?”
他对苏幕的夸赞并没有让来仁的表情有什么波澜,而是目标明确的问了黑牙的行踪。
叶枫瞬间喉咙发紧,心中为黑牙默哀了一秒,随后果断卖了队友。
“还在训练场。”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强风略过,来仁的身影消失在了眼前。
此刻在训练场上的黑牙刚刚从符阵里出来,就看见了面无表情等着他的来仁。
在黑牙惊恐的神色中,来仁露出了一个送人往生的笑。
“来,跟我练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