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陆铭没有回家。
他和苏旬坐在医院后面的长椅上,从深夜坐到天亮。雨后的夜很凉,苏旬只穿着病号服和一件薄外套,冷得发抖,但怎么也不肯回去。
“不想回那屋里。”他说,“闷。”
陆铭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医院的夜很安静,偶尔有救护车进出的声音,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头顶的路灯嗡嗡响着,在他们周围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苏旬一直看着某个方向。
殡仪馆的方向。
“你想去吗?”陆铭问。
苏旬摇摇头。
“现在不想。”他说,“想也没用。他又活不过来。”
陆铭沉默了一会儿。
“他最后说的那些话——”
“别告诉我。”苏旬打断他,“不想听。”
陆铭看着他。
路灯下,那张脸很苍白,眼眶有些发红,但眼泪已经干了。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像一尊雕塑。
很久之后,他开口了。
“我小时候,一直想有个爸。”他说,“别人都有,就我没有。我问我妈,我爸呢?她不说。后来她死了,我更没处问了。”
他顿了顿。
“有时候我做梦,梦见一个男人走过来,说,我是你爸。我高兴得不行,跑过去抱他,结果抱了个空。醒了发现自己在哭。”
陆铭听着,心里发酸。
“后来我查到了季川。”苏旬说,“查到他是我爸,查到他做过什么。我想去找他,问他为什么不要我们。但我不敢。”
他看着陆铭。
“我怕他告诉我,他不想要我。”
陆铭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但在他掌心里,慢慢暖了一点。
“现在知道了,”苏旬说,“他是想要我的。他留着那枚戒指,他来找你,他——”
他突然停下来,说不下去了。
陆铭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过了很久,苏旬又开口了。
“你说,他会原谅我吗?”
“原谅你什么?”
“我杀的那些人。”苏旬说,“他看见了,他知道,但他没拦我。是不是因为他觉得欠我的?”
陆铭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他不是因为欠你才不拦你。”
“那是为什么?”
“因为他爱你。”陆铭说,“他做错了那么多事,杀了我妈,杀了林远,但他爱你。所以他不知道该怎么拦你。”
苏旬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你怎么知道?”
陆铭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也爱你。”他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拦你。”
苏旬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落下两片小小的阴影。
再抬起头的时候,他脸上有泪。
但他在笑。
“等了十三年,”他说,“值了。”
......
......
天亮的时候,陆铭送苏旬回了病房。
护士看见他们回来,嘟囔了几句“到处乱跑”“不听话”之类的话,但也没真生气,只是量了体温,换了药,让他们好好休息。
陆铭坐在床边,看着苏旬闭上眼睛。
折腾了一夜,他累坏了,很快睡过去。
陆铭轻轻站起来,走出病房。
走廊里,陆正峰坐在长椅上,等他。
“睡了?”他问。
陆铭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陆正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陆铭。
“季川的遗物。”他说,“殡仪馆那边送来的。你看看。”
陆铭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一封信,还有一枚戒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很年轻,笑得很温柔。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很小,看不出长相。
是他妈。
抱着他。
陆铭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照片,眼眶发酸。
这照片他没见过。他妈从来没给他看过。
信是写给他的。
他展开,一个字一个字看。
“小铭: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有些事,想告诉你。
你妈是我杀的。不是用刀,是用药。我换了她的药,让她慢慢病死的。这件事,我藏了二十多年,现在说出来,心里反倒轻松了。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做的事,我自己都原谅不了自己。
但有一件事,我想让你知道。
苏旬是无辜的。
那些人,是他杀的。但他不是坏人。他从小没有爸,没有妈,一个人长大。他杀那些人,是因为那些人欺负过你爸。他想替你爸报仇,也替我妈报仇。
他弄混了。他把恨和爱弄混了。他把该恨的人和该爱的人,都弄混了。
我也是。
我一直以为我恨你爸,恨他抢走了你妈。后来我才发现,我恨的是自己。是自己没本事,是自己留不住她。
苏旬和我一样。他恨你爸,其实是恨自己。恨自己没保护好我妈,恨自己没拦住我。
你帮帮他。
帮他分清,该恨谁,该爱谁。
你妈当年也帮过我。可惜我没听她的。
你听我的。
——季川”
陆铭读完这封信,手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陆正峰。
陆正峰也在看着他,眼眶发红。
“他让你看的?”
陆铭点点头。
陆正峰沉默了一会儿。
“他这个人,”他说,“一辈子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爱一个人,爱得发疯。恨一个人,也恨得发疯。最后——”
他没说完,只是叹了口气。
陆铭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爸。”
“嗯?”
“你开枪打死他妈那天,他就在旁边看着?”
陆正峰点点头。
“他躲在一个柜子里,从门缝里看。我看不见他,但他什么都看见了。”
陆铭的喉咙发紧。
“他那时候多大?”
“十二。”陆正峰说,“和你那时候一样大。”
陆铭沉默了。
十二岁。
看着自己的妈死在面前。
然后一个人长大,一个人活到现在。
“你知道他这十三年怎么过的吗?”他问。
陆正峰看着他。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等了你十三年。”陆正峰说,“从你倒在那条巷子里开始,一直等到现在。”
他看着陆铭,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这种等,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小铭,你知道吗?”
陆铭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病房的门。
门后面,苏旬在睡觉。
睡得像个孩子。
......
......
那天下午,苏旬醒了。
陆铭还坐在床边,一直没走。
“你还在?”苏旬看着他,有些意外。
“嗯。”
“不用上班?”
“请了假。”
苏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
“有件事,”他说,“我想了想,还是得做。”
“什么事?”
苏旬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陆铭从未见过的东西。
“自首。”
陆铭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杀了六个人。”苏旬说,“这是事实。不管什么理由,不管谁欠谁,我杀了人。该还的,得还。”
陆铭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疯了?”
“没疯。”苏旬说,“想了很久。从季川死的时候就在想。”
他下床,走到窗边,背对着陆铭。
“我这一辈子,一直在躲。”他说,“躲警察,躲真相,躲我自己。装瞎,装疯,装成两个人。我躲了十三年,累了。”
他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在他周围镀了一层金边。
“季川死了。他欠的,他还不上了。我欠的,我得还。”
陆铭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你欠谁的?”
苏旬回过头,看着他。
那双涣散的眼睛里,有泪光。
“欠林远的。”他说,“欠那六个人的。欠你的。”
陆铭的喉咙发紧。
“我不觉得你欠我。”
“你觉得没用。”苏旬说,“我自己觉得。”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陆铭的脸。
那只手,很凉。
“等了十三年,够了。”他说,“不能让你等我一辈子。”
陆铭抓住他的手。
“我陪你。”
苏旬摇摇头。
“不用。你陪了我十三年,够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他轻轻抽回手,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
没有回头。
“陆铭。”
“嗯?”
“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你还留着吗?”
陆铭一愣。
“留着。”
“第五十二页,”苏旬说,“我夹了一张纸条。你看看。”
他推门出去了。
......
......
陆铭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冲出病房,冲出医院,开车回家。
床头柜上,那本书还在。
他拿起来,翻到第五十二页。
果然,书页之间夹着一张纸条,很薄,很旧,发黄了。
他展开。
是苏旬的笔迹。
“陆铭:
你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写下来容易一点。
第一次见你,是2005年4月15日,下雨。你站在图书馆门口躲雨,我走过去,问你‘没带伞’。你抬头看我,眼睛里有光。那一刻我就知道,这辈子忘不掉你了。
后来你倒在巷子里,我蹲在你旁边,握着你的手。你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我告诉自己,一定要等他醒来,一定要让他想起我。
你醒了,忘了我。我等。
等了十三年。
这十三年,我每天都想告诉你,我是谁。但我怕。怕你想起来,怕你恨我,怕你知道了真相之后,再也不理我。
所以我就等。等你慢慢想起来,等你慢慢接受我。
现在,你都想起来了。你接受我了。但我却要走了。
不怪谁。是我自己选的。
季川说,他把恨和爱弄混了。我也是。我把我该恨的人和该爱的人,都弄混了。我恨你爸,却爱了你。我爱季川,却恨了他一辈子。
但有一件事我没弄混。
我爱你。
从那天雨夜开始,到现在,一直没变过。
你好好活着。
别找我。
——苏旬”
陆铭读完这封信,手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午后的阳光很暖,照在他脸上。
但他心里,空落落的。
......
......
他拿起手机,拨苏旬的号码。
关机。
再拨。
还是关机。
他冲出家门,开车去医院。
病房里空空的,床已经收拾好了,像从来没人住过。
护士说,他下午就办出院了,自己走的。
陆铭转身就跑。
图书馆。
他一定在图书馆。
......
......
市立图书馆的大门紧锁着。
门口贴着告示:“因火灾原因,本馆暂停开放,开放时间另行通知。”
陆铭绕到后门。
门开着。
他走进去。
楼道里还有焦糊的味道,墙上都是烟熏的痕迹。他爬上三楼,走到305室门口。
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房间里一片狼藉。书架烧塌了,书散落一地,墙上全是黑灰。窗户碎了,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残存的窗帘哗啦啦响。
苏旬坐在窗边的地上,背靠着墙,闭着眼睛。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像是睡着了。
陆铭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就知道你在这儿。”
苏旬睁开眼,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过,”陆铭说,“你一直在这儿等我。”
苏旬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那你还来干什么?”
陆铭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陪你。”他说,“你等了我十三年,我等你是应该的。”
苏旬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只是低下头,靠在陆铭肩膀上。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知道吗,季川死的那天晚上,我去看他了。”
陆铭一愣。
“什么时候?”
“你睡着之后。”苏旬说,“我偷偷去的。他在太平间躺着,很安静。我站在他旁边,看了他很久。我想叫他一声爸,但叫不出口。”
他的声音很低。
“后来我握着他的手,说,爸,我是苏旬。他没反应。当然没反应,他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但我好像听见他说,我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陆铭沉默着,握紧他的手。
“你说,他会原谅我吗?”苏旬问。
“会。”陆铭说,“他写给我的信里,让我帮帮你。他说你不是坏人。”
苏旬愣了一下。
“他真这么说?”
“嗯。”
苏旬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再抬起头的时候,他脸上有泪。
但他在笑。
“那就好。”他说。
......
......
夕阳慢慢落下,把整个房间染成橘红色。
两个人坐在地上,靠着墙,握着手,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深的红色。
“你什么时候去自首?”陆铭问。
“明天。”苏旬说,“今天太晚了。”
“我陪你去。”
苏旬转过头,看着他。
“你真要陪?”
“嗯。”
“你知道去了之后,可能就——”
“知道。”
苏旬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你傻不傻?”
陆铭笑了笑。
“等了你十三年,傻一次怎么了?”
苏旬也笑了。
夕阳的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在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上。
很暖。
......
......
第二天早上,陆铭陪着苏旬去了市局。
接待他们的是个老刑警,看了苏旬一眼,又看了陆铭一眼,什么都没说,把他们带进审讯室。
“说吧。”老刑警说。
苏旬开始说。
从第一起案子说起,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过程,每一个死者。他讲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老刑警听着,手里的笔一直没停。
陆铭坐在旁边,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苏旬身上。
他还是那副样子,瘦,苍白,闭着眼睛。但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把自己往深渊里推。
说到最后一起的时候,他停下来。
“还有呢?”老刑警问。
苏旬沉默了几秒。
“还有一起。”他说,“林远。”
老刑警抬起头。
“林远?那个案子的卷宗我看过,不是他杀的吧?”
“不是。”苏旬说,“是我爸杀的。”
老刑警愣住了。
“你爸?”
“季川。”苏旬说,“他死了。但他杀林远的时候,我在旁边。”
陆铭的手攥紧了。
他从来没说过这个。
“你在旁边?”老刑警问,“你看见了?”
“看见了。”苏旬说,“但我没拦。因为我恨林远。”
“为什么恨他?”
苏旬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要报警抓我爸。”他说,“我不能让他抓。”
老刑警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
“知道。”苏旬说,“包庇罪。从犯。”
他顿了顿。
“该判多少判多少,我不上诉。”
老刑警放下笔,看了陆铭一眼。
陆铭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苏旬。
阳光照在他脸上,很平静。
......
......
笔录做了整整一天。
做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旬被带去看守所。临上车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陆铭。
陆铭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等我。”陆铭说。
苏旬点点头。
车门关上,车慢慢开远,消失在夜色里。
陆铭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
有星星。
很多很多星星。
......
......
一个月后。
看守所的探视室里,陆铭坐在玻璃窗前,等着。
门开了,苏旬走进来。
他瘦了,头发剪短了,穿着灰蓝色的囚服。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涣散的,像总在看很远的地方。
他在玻璃对面坐下,拿起电话。
陆铭也拿起电话。
“还好吗?”他问。
苏旬点点头。
“还行。吃得饱,睡得好,就是不能看书。”
陆铭笑了。
“回头我给你寄几本。”
苏旬也笑了。
两个人隔着玻璃,看着对方。
“案子怎么样了?”苏旬问。
“在审。估计还得几个月。”陆铭说,“你爸的案子也查清了,林远那起,证据对得上,不用你再出庭了。”
苏旬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那本书,”苏旬说,“你看了?”
陆铭点点头。
“第五十二页,看了。”
“看懂了?”
陆铭想了想。
“看懂了。”他说,“但有一件事没懂。”
“什么?”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苏旬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因为那样太简单了。”他说,“我等了你十三年,总不能白等。总得让你找一找。”
陆铭笑了。
“那我找了十三年,总得有点回报吧?”
苏旬也笑了。
“什么回报?”
陆铭看着他,隔着玻璃,隔着电话,隔着这一个月的时间。
“等我。”他说,“等我帮你出来。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我们重新开始。”
苏旬的眼眶红了。
但他笑着。
“好。”他说,“我等你。”
......
......
探视时间到了。
苏旬站起来,把电话放回去。
他看了陆铭一眼,抬起手,挥了挥。
和十三年前一样。
和每一次一样。
但这一次,陆铭看懂了。
他抬起手,也挥了挥。
隔着玻璃,两个人对望着。
然后苏旬转身,走进那扇门里。
陆铭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
翻到第五十二页。
那张纸条还在。
他看了一眼,折好,放回去。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出看守所的时候,外面正下着雨。
很小,淅淅沥沥的。
他把书抱在怀里,走进雨里。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抬起头,让雨落在脸上。
很凉。
和十三年前一样。
但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