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的时候,案子开庭了。
陆铭起得很早。他穿上那件最正式的深蓝色西装,系好领带,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自己瘦了,黑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
有些陌生。
这三个月,他瘦了十二斤。
每个周末都去看守所,每次半小时。隔着玻璃,隔着电话,说一些有的没的。书看完了吗,睡得好吗,饭吃得惯吗。苏旬每次都笑着说好,让他别担心。
但他知道不好。
苏旬的眼睛下面也有阴影,比他的还深。
陆铭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那本书,放进包里。
《霍乱时期的爱情》。
第五十二页夹着那张纸条。
他要带着它去。
......
......
市中级人民法院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记者、围观群众、还有几个受害者的家属。陆铭穿过人群的时候,有人认出他,喊他的名字,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起来。他没理会,径直走进大门。
旁听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看见了林音。
她坐在第一排,穿着一身黑,脸色很白。看见陆铭,她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是林远的母亲。陆铭没见过她,但一看就知道。因为那双眼睛和林音一模一样,只是更浑浊,更疲惫。
再往后几排,他看见了几个陌生面孔。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小了,表情僵硬,眼神空洞。
受害者的家属们。
陆铭在他们中间找了个位置坐下。
......
......
九点整,法官入席。
“带被告人。”
侧门打开,苏旬被两个法警带进来。
他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进来时,他扫了一眼旁听席,目光在陆铭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走向被告席。
陆铭的手攥紧了。
三个月不见,他又瘦了。囚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一个衣架上。手腕上戴着手铐,走路的时候哗啦哗啦响。
检察官开始宣读起诉书。
“被告人苏旬,男,1983年出生……涉嫌故意杀人罪六起,包庇罪一起……”
声音在法庭里回荡,很冷,很硬。
苏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
......
第一个证人出庭。
是第一个受害者的妻子,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她走上证人席的时候,腿在发抖,需要法警扶着才能站稳。
“你认识被告人吗?”检察官问。
老太太看着苏旬,看了很久。
“认识。”她的声音沙哑,“他来我家借过书。那时候我老伴还在,他说是图书馆的,想收集一些民国邮票的资料。我老伴喜欢集邮,就让他进门了。”
“后来呢?”
“后来……”老太太的眼泪流下来,“后来我老伴就死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枚邮票。那枚邮票,就是他拿来的。”
苏旬低着头,没有说话。
老太太转过身,对着他。
“你为什么要杀他?”她喊起来,声音撕心裂肺,“他有什么对不起你?他那么喜欢你,说你是个好孩子,还让我给你煮面吃!你为什么要杀他?”
法警上前拦住她。
苏旬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涣散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对不起。”他说。
老太太愣住了。
然后她哭得更厉害了。
......
......
第二个证人,第三个证人,第四个……
每一个都差不多。受害者生前的样子,死时的惨状,家人这些年受的苦。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在场每个人心上。
苏旬一直站着,一直低着头。
只有在提到林远的时候,他抬起头来。
林音站上了证人席。
她穿一身黑,头发扎起来,脸上没化妆,看起来比平时更年轻,也更脆弱。
“你和被害人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哥。”林音的声音很稳,“亲哥。”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林音沉默了几秒。
“知道。”她说,“被人杀的。”
“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林音看着苏旬,看了很久。
“知道。”她说,“是他爸。”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法官敲了敲法槌。
“请证人说明。”
林音深吸一口气。
“我哥死之前,收到一封信。写信的人约他在图书馆后门见面,落款是S。我查了很多年,一直以为是苏旬。后来才知道,那个S不是苏旬,是他爸季川。季川故意把C.J.写得像S,为了让我哥以为是苏旬约他。”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的复印件。
“这是那封信。上面有季川的指纹。”
法警接过信,呈给法官。
林音继续说着,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哥去见了季川。季川承认自己做过的事,承认换了陆铭妈妈的药,承认自己一直在暗处。我哥说要报警,季川就杀了他。”
她顿了顿。
“苏旬当时也在附近。他看见季川杀人,但没有阻止,也没有报警。他替他爸瞒了十三年。”
法官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这些?”
“季川死之前,见过陆铭。”林音说,“他把这些事都说了。后来陆铭告诉我,我再去查,都查到了。”
她转过头,看着苏旬。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苏旬没有说话。
“不是恨你没阻止他。”林音说,“是恨你让我哥一个人死在那里。他到死都不知道,他等的那个人,根本不会来。”
苏旬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低下头。
什么都没说。
......
......
中午休庭的时候,陆铭没去吃饭。
他坐在旁听席上,看着空荡荡的被告席。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个位置上。苏旬站在那里的样子,还在他眼前。
低着头。不说话。不辩解。
任由那些话,那些眼泪,那些刀子,一刀一刀剐在他身上。
“吃一点。”
一只手伸过来,递给他一个面包。
是林音。
陆铭接过来,没吃,只是握在手里。
“你刚才说的那些,”他问,“是真的?”
林音在他旁边坐下。
“真的。”她说,“季川死前告诉你的那些,我都查过了。有记录,有人证,对得上。”
陆铭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恨他吗?”
林音看着被告席,看了很久。
“恨过。”她说,“但现在不知道了。”
“为什么?”
林音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因为他替你挡了一刀。”
陆铭愣住了。
“什么?”
“你不知道?”林音看着他,“那天晚上,在幸福巷,季川想杀你的时候,苏旬冲上去挡在你前面。季川那一刀,本来是捅你的,结果捅在他身上。”
陆铭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
“他腰上有一个疤。”林音说,“你见过吗?”
陆铭想起苏旬身上的伤疤。见过。一直以为是别的什么。
“他从来没告诉我。”
“当然不会告诉你。”林音说,“他等了你十三年,为你挡了一刀,但他不想让你因为这件事愧疚。他想要的是你心甘情愿,不是因为你欠他。”
陆铭握着面包的手在发抖。
......
......
下午的庭审继续进行。
轮到苏旬自我陈述的时候,他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法官问:“被告人有话要说吗?”
苏旬抬起头。
他先看了一眼旁听席上的那些家属。老太太还在哭,中年男人铁青着脸,年轻的女人咬着嘴唇。
然后他看了一眼陆铭。
最后,他开口了。
“我认罪。”他说,“六个人,都是我杀的。林远的事,我知道,没拦,没报警,也认。”
法庭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我不想辩解什么。”他说,“杀了就是杀了。不管什么理由,杀人就该偿命。”
一个受害者的家属喊起来:“那就偿命!”
法警上前制止。
苏旬没理会,继续说。
“但有一件事,我想说清楚。”
他顿了顿。
“季川是我爸。他做的事,他认了,他死了,我替他认。但林远的事,他没有杀人动机。他杀林远,是因为林远要报警。他怕。他怕被抓,怕不能看着他儿子——”
他停了一下。
“怕不能看着我。”
旁听席上一片寂静。
“他这辈子,活得很苦。”苏旬说,“我妈死得早,他一个人,没人管他,他就自己管自己。管着管着,管出毛病了。他爱我,爱得发疯。他恨陆铭他爸,也恨得发疯。他把恨和爱弄混了,把该恨的人和该爱的人,也弄混了。”
他低下头。
“我也是。”
法庭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法官开口了。
“被告人还有别的话吗?”
苏旬抬起头。
他看着陆铭。
那双涣散的眼睛里,有泪光。
“有一句。”他说,“陆铭,对不起。”
陆铭的手攥紧了。
对不起。
等了他十三年的人,为他挡了一刀的人,在法庭上最后说的一句话,是对不起。
......
......
庭审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陆铭走出法院,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
林音走到他旁边。
“你还好吗?”
陆铭点点头。
“他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陆铭说,“我都知道。”
林音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铭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法院大楼。那扇门已经关了,苏旬在里面,不知道被带去了哪里。
“等他。”他说。
林音愣了一下。
“等多久?”
陆铭想了想。
“判多少年,等多少年。”
林音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真傻。”
陆铭笑了。
“等了他十三年,不差这几年。”
......
......
那天晚上,陆铭去了看守所。
不是探视时间,进不去。他就站在门口,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扇铁门。
站了很久。
门开了,一个看守走出来。
“陆铭?”
陆铭点点头。
“他让我给你这个。”看守递过来一张纸条。
陆铭展开。
是苏旬的笔迹。
“别等了。回去好好过日子。书留着,想我的时候看看。第五十二页。”
陆铭看着这张纸条,眼眶发酸。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那扇铁门,对着门后面的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我等。”
......
......
一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无期徒刑。
陆铭拿到判决书的时候,手在发抖。
无期。
不是死刑。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旁边,林音也在看自己的那份判决书。她哥的案子,季川已死,不予追究。苏旬包庇罪,已并入数罪并罚。
“无期。”她说,“他运气好。”
陆铭摇摇头。
“不是运气。”
林音看着他。
“什么意思?”
“那几个受害者的家属,”陆铭说,“联名写信给法院,请求从轻发落。”
林音愣住了。
“为什么?”
陆铭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的复印件。
上面有六个签名。那个老太太,那个中年男人,那个年轻的女人。每一个在法庭上哭过、喊过、恨过的人,都签了名。
信上只有一句话:
“他已经杀了人,不能再杀他的心了。”
林音看着这行字,眼眶红了。
“他们……”
“他们原谅他了。”陆铭说,“不是原谅他杀人,是原谅他这个人。”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窗外,阳光正好。
......
......
第一次探视是在判决后的第三天。
陆铭坐在玻璃窗前,等着。
门开了,苏旬走进来。
他穿着囚服,头发更短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见陆铭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在玻璃对面坐下,拿起电话。
陆铭也拿起电话。
“怎么样?”陆铭问。
“还行。”苏旬说,“有书看,有活干,饿不死。”
陆铭看着他。
瘦了,但精神还好。眼睛下面还有阴影,但比之前浅了一些。
“那封信,”苏旬说,“你看到了?”
陆铭点点头。
“他们写的?”
“嗯。”
苏旬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该怎么还。”他说,“欠他们的,太多了。”
陆铭想了想。
“好好活着。”他说,“活着,就是还。”
苏旬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还在等?”
陆铭点点头。
“说了等,就等。”
苏旬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再抬起头的时候,他脸上有泪。
但他在笑。
“好。”他说,“我让你等。”
......
......
探视时间到了。
苏旬站起来,把电话放回去。
他看了陆铭一眼,抬起手,挥了挥。
陆铭也抬起手,挥了挥。
隔着玻璃,两个人对望着。
然后苏旬转身,走进那扇门里。
陆铭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本书。
《霍乱时期的爱情》。
翻到第五十二页。
那张纸条还在。
他看了一眼,折好,放回去。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出看守所的时候,外面正下着雨。
很小,淅淅沥沥的。
他把书抱在怀里,走进雨里。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抬起头,让雨落在脸上。
很凉。
但他笑了。
因为书里夹着另一张纸条,苏旬刚才偷偷塞给他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
“第五十二页,等你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