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年春天来得特别早。
二月还没过完,路边的迎春花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陆铭开车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心里想:今年倒是早。
他今年四十六了。
头发白了大半,索性剃成短寸,看着精神些。眼睛下面还是有很深的纹路,笑的时候更深。但笑起来的时候不多。
老周退休了,临走前请他喝酒。
“你真要等下去?”老周问,“十三年了,他还有八年。八年出来,你都五十四了。”
陆铭喝着酒,没说话。
“你图什么?”老周问,“他出来能干什么?一个杀人犯,有案底,工作都找不到。你呢?好好的副队长不当,调内勤,就为了每个月去一趟?”
陆铭放下酒杯。
“你不懂。”
老周叹了口气。
“我是不懂。但我看着你这样,心里难受。”
陆铭拍了拍他的肩膀。
“难受什么?我等的人,还活着。比我爸强。”
老周没话说了。
......
......
三月的第一个周六,陆铭照常出发。
三百公里,开了五年,闭着眼睛都能开到。哪个服务区的厕所干净,哪个路段容易堵车,哪个时间点会遇上大雾,他比导航都清楚。
到监狱的时候,正好中午。
登记,等,然后被带进探视室。
玻璃那边,苏旬已经在等他了。
他也老了。
四十八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涣散的,看着陆铭的时候,里面有光。
“来了?”他拿起电话。
“嗯。”
“路上好走吗?”
“好。迎春花开了。”
苏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吗?这里看不到。”
陆铭看着他,心里酸了一下。
十三年。
他在里面待了十三年。
看不到迎春花,看不到秋天的落叶,看不到四季的变化。每天就是那几间屋子,那几堵墙,那几样东西。
“还有七年。”陆铭说。
苏旬点点头。
“七年,很快的。”
陆铭没说话。
七年,很快吗?
他等了十三年,觉得一点都不快。
每一个没有他的夜晚,每一个一个人的周末,每一个醒来发现身边空荡荡的早晨。
都慢得像一辈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探视室里,照在玻璃上,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很暖。
......
......
探视时间到了。
苏旬站起来,把电话放回去。
他看了陆铭一眼,抬起手,挥了挥。
陆铭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苏旬转身,走进那扇门里。
陆铭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出监狱的时候,阳光正好。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
天很蓝,有云。
他笑了笑,上车,发动,往回开。
三百公里,四个小时。
晚上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苏旬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光。
有他。
......
......
四月的第一个周六,他又去了。
五月,六月,七月……
每个月都一样。
老周说得对,他疯了。
但他乐意。
......
......
八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监狱那边打来电话,说苏旬病了,要转到外面医院去。
陆铭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班,手一抖,笔掉在地上。
“什么病?”
“心脏的问题。需要手术。”
陆铭挂了电话,请了假,开车就往那个城市赶。
四个小时的路,他开了三个半小时。
到了医院,苏旬已经进了手术室。
他坐在走廊里,等着。
从下午等到晚上,从晚上等到凌晨。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那个雨夜,苏旬蹲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说“别怕”。
想起图书馆三楼的窗边,苏旬坐在那里,等着他。
想起玻璃窗后面,苏旬抬起手,对他挥手的样子。
想起第五十二页那张纸条上的字。
“从那天雨夜开始,到现在,一直没变过。”
他的眼眶酸了。
“你不能死。”他对着手术室的门说,“你答应过我的。”
凌晨三点,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但是需要观察一段时间。”
陆铭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他扶着墙,深呼吸。
然后他笑了。
......
......
苏旬醒来的时候,陆铭坐在床边。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滴答声。窗帘拉着,床头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苏旬睁开眼睛,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陆铭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
但在他掌心里,慢慢暖了一点。
“你做手术,”陆铭说,“我怎么能不来?”
苏旬看着他,眼眶红了。
“等很久了?”
“不久。”陆铭说,“十三年都等了,不差这几个小时。”
苏旬的眼泪流下来。
“你傻不傻?”
陆铭笑了。
“傻。”他说,“傻了一辈子了。”
他握着苏旬的手,握得很紧。
苏旬也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窗外,天快亮了。
......
......
苏旬在医院住了一个月。
陆铭请了假,一直陪着。
每天早上买早餐,中午陪他说话,晚上等他睡着了才去旁边的旅馆休息。一个月下来,瘦了五斤,但精神很好。
苏旬看着他忙进忙出,有时候眼眶就红了。
“你回去上班吧。”他说,“我没事了。”
陆铭摇摇头。
“不回。”
“你这样……”
“你别管。”陆铭说,“我等了十三年,难得有一个月能天天看见你。你让我回去?”
苏旬看着他,说不出话。
陆铭在他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七年。”他说,“七年很快的。等你出来,我天天陪着你。”
苏旬的眼泪流下来。
“好。”他说,“我等你。”
......
......
一个月后,苏旬出院,被送回监狱。
陆铭送他到门口。
不能进去,只能送到大门口。
苏旬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下,他穿着囚服,头发花白,脸上还有手术后的苍白。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看着陆铭的时候,里面有光。
“你回去吧。”他说。
陆铭点点头。
“下个月我来。”
苏旬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挥了挥。
陆铭也抬起手,挥了挥。
苏旬转身,走进那扇门里。
门关上了。
陆铭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有云。
他笑了笑,转身上车。
......
......
回家的路上,他路过一片花田。
是向日葵,开得正盛,黄灿灿的一片,朝着太阳的方向。
他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去。
站在花田中间,被那些黄色的花朵包围着,阳光照在他身上。
他想起苏旬说过的话。
“我一直在等你。”
他笑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