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是从一个梦开始的。
陆铭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两边是一扇扇门。他往前走,推开门,看见苏旬坐在窗边,阳光照在他身上。
“你来了?”苏旬回过头,笑着问。
陆铭想走过去,但怎么走都走不到。
苏旬还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笑着,等着。
“你快一点。”苏旬说,“我等很久了。”
陆铭使劲走,拼命走,但距离一点都没有缩短。
他急得想喊,但喊不出声。
然后他醒了。
凌晨四点,窗外还黑着。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七年了。
不对,是第二十年了。
等了他二十年。
......
......
那天是周六。
陆铭照常起床,洗漱,吃早饭,然后开车出门。
三百公里,四个小时。
到了监狱。
登记,等,然后被带进探视室。
玻璃那边,苏旬已经在等他了。
他也老了。
五十六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涣散的,看着陆铭的时候,里面有光。
“来了?”他拿起电话。
“嗯。”
“路上好走吗?”
“好。今天不堵。”
苏旬点点头。
两个人隔着玻璃,看着对方。
七年了。
每次见面都是这样,先说几句废话,然后沉默一会儿,看着对方。
不用说话,看看就够了。
“还有多久?”陆铭问。
苏旬算了算。
“半年。”他说,“年底。”
陆铭的心跳快了一拍。
半年。
等了二十年年,还有半年。
“想好出来干什么了吗?”他问。
苏旬摇摇头。
“没想。”他说,“先出来再说。”
陆铭看着他,笑了笑。
“我那儿有地方。”
苏旬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出来,可以先住我那儿。”陆铭说,“你有案底,不好找工作,住我那儿,慢慢找。”
苏旬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
“你别多想。”陆铭说,“就是有个地方住。你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就拉倒。”
苏旬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再抬起头的时候,他脸上有泪。
“我愿意。”他说。
......
......
探视时间到了。
苏旬站起来,把电话放回去。
他看了陆铭一眼,抬起手,挥了挥。
陆铭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苏旬转身,走进那扇门里。
陆铭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
......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特别慢。
陆铭开始数日子。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他每个月还是照常去,但回来之后,就掰着手指头算。
还有多少天。
他把日历挂在墙上,每天睡前划掉一格。
老周来看他,看见那本日历,愣了一下。
“你这是……”
“数日子。”陆铭说。
老周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
......
第四个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监狱那边打来电话,说苏旬又病了。
陆铭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吃饭,筷子掉在地上。
“什么病?”
“还是心脏。”那边说,“需要再做一次手术。”
陆铭挂了电话,请了假,开车就往那个城市赶。
四个小时的路,他开了三个小时。
到了医院,苏旬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了。
他坐在走廊里,等着。
和七年前一样。
和每一次一样。
从下午等到晚上,从晚上等到凌晨。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二十年了。
等了二十年,还有两个月。
你不能有事。
你不能有事。
凌晨两点,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但是需要好好休养。”
陆铭的腿一软,坐在椅子上。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
......
苏旬醒来的时候,陆铭坐在床边。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滴答声。窗帘拉着,床头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苏旬睁开眼睛,看见他,愣了一下。
“又麻烦你了。”他的声音很轻。
陆铭摇摇头。
“不麻烦。”
他握着苏旬的手。
那只手,很凉。
但在他掌心里,慢慢暖了一点。
“还有两个月。”苏旬说。
陆铭点点头。
“两个月,很快的。”
苏旬看着他,眼眶红了。
“等了二十年了。”他说,“你后悔吗?”
陆铭想了想。
“后悔什么?”
“后悔等我。”苏旬说,“这二十年,你一个人,什么都没干成。本来你可以找个人,好好过日子,结婚生孩子。结果你什么都没干,就等我。”
陆铭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我干了。”他说,“等了你二十年,就是干成的最大的事。”
苏旬的眼泪流下来。
“你傻不傻?”
“傻。”陆铭说,“傻了一辈子了。”
他握着苏旬的手,握得很紧。
苏旬也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窗外,天快亮了。
......
......
苏旬在医院住了一个月。
陆铭又请了假,一直陪着。
每天早上买早餐,中午陪他说话,晚上等他睡着了才去旁边的旅馆休息。
一个月下来,瘦了几斤,但精神很好。
苏旬看着他忙进忙出,眼眶总是红红的。
“你回去上班吧。”他说,“我没事了。”
陆铭摇摇头。
“不回。”
“你这样……”
“你别管。”陆铭说,“还有一个月了。你出来之后,我天天陪着你,用不着在这儿陪。”
苏旬看着他,说不出话。
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
......
一个月后,苏旬出院,被送回监狱。
最后一个月。
陆铭送他到门口。
不能进去,只能送到大门口。
苏旬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下,他穿着囚服,头发全白,脸上还有手术后的苍白。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看着陆铭的时候,里面有光。
“你回去吧。”他说。
陆铭点点头。
“下个月我来接你。”
苏旬愣了一下。
“接我?”
“对。”陆铭说,“出狱那天,我来接你。”
苏旬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好。”他说。
他抬起手,挥了挥。
陆铭也抬起手,挥了挥。
苏旬转身,走进那扇门里。
门关上了。
陆铭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有云。
他笑了笑,转身上车。
......
......
回家的路上,他一路都在想。
出狱那天,要带什么。
要早点来,不能迟到。
要带那本书,让他看看,还留着。
要带一件新衣服,他出来不能穿着囚服。
要带——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不知道苏旬穿什么尺码。
等了二十年,他不知道他穿什么尺码。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酸了。
......
......
最后一个月,过得特别慢。
陆铭每天划日历,划完一格,还有一格,还有一格。
他提前请好了假,提前买好了衣服,提前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那本书放在床头柜上,最显眼的地方。
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翻到第五十二页,看看那张纸条。
“从那天雨夜开始,到现在,一直没变过。”
他看着这行字,心里很踏实。
快了。
快了。
......
......
出狱那天,是个晴天。
陆铭早上四点就醒了,再也睡不着。
他起床,洗澡,穿衣服,吃了早饭,然后开车出发。
三百公里,四个小时。
他开得比平时慢,稳稳当当的,不想出任何差错。
到监狱的时候,正好九点。
他把车停在门口,走下来,站在阳光下,等着。
九点半,十点,十点半。
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穿着他买的那件衣服,灰蓝色的夹克,深色的裤子。
头发剪得很短,很精神。脸上的皱纹还在,但眼睛是亮的。
他站在那里,四处张望。
然后他看见了陆铭。
陆铭站在车边,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们之间,照在这条走了无数次的路上。
那个人抬起手,挥了挥。
和三十多年前一样。
和每一次一样。
陆铭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那个人走过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走到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看着对方,看了很久。
二十年了。
“你来了。”苏旬说。
陆铭点点头。
“等很久了?”
“不久。”陆铭说,“等了二十年,不差这几个小时。”
苏旬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陆铭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
“回家。”他说。
苏旬点点头。
“回家。”
......
......
车上,苏旬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风景。
二十年了。
他二十年没看过外面的世界了。
树,房子,路牌,远处的山,天上的云。
什么都新鲜。
他看得眼睛都不眨。
陆铭开着车,时不时看他一眼。
“好看吗?”
苏旬点点头。
“好看。”他说,“比梦里好看。”
陆铭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苏旬的手。
苏旬也握着他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开着车,往前开。
三百公里,四个小时。
他们开了很久。
但没关系。
他们有的是时间。
......
......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陆铭把车停好,带着苏旬上楼。
打开门,屋里暖黄色的灯光亮着。
“进来吧。”陆铭说。
苏旬走进去,四处看着。
不大的房子,收拾得很干净。客厅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是他俩隔着玻璃的那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
他走过去,看着那张照片。
“什么时候拍的?”
陆铭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不知道。”他说,“有人寄给我的。我就挂上了。”
苏旬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两个人隔着玻璃,拿着电话,看着对方。
二十年前的样子。
年轻,苍白,但眼睛里有光。
“老了。”苏旬说。
陆铭点点头。
“老了。”
两个人站在照片前面,看着二十年前的自己。
然后苏旬转过身,看着陆铭。
“还等吗?”
陆铭看着他。
灯光下,那张脸老了,有皱纹了,有白头发了。但眼睛还是那样,涣散的,看着他的时候,里面有光。
他笑了。
“不等了。”他说,“等到了。”
苏旬的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抱住陆铭。
陆铭也伸出手,抱住他。
两个人抱着,站在客厅里,站在那张照片前面。
窗外的夜很黑。
屋里很暖。
......
......
那天晚上,陆铭把那本书拿给苏旬看。
苏旬接过来,摸着破旧的封面,摸着卷边的书页。
他翻到第五十二页。
那张纸条还在。
“从那天雨夜开始,到现在,一直没变过。”
他看着这行字,看着自己二十年前写的字。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铭。
“你还留着?”
陆铭点点头。
“留着。”
苏旬的眼眶又红了。
他低下头,把那张纸条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纸条下面加了一行字。
陆铭接过来看。
“以后,不用等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旬。
苏旬看着他,笑了。
“以后,”他说,“我陪着你。”
陆铭看着这行字,看着这张二十年的纸条,看着苏旬。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
......
......
那天晚上,他们说了很多话。
说了这二十年的事,说了那些等待的日子,说了以后要干什么。
说到很晚,两个人都困了。
陆铭带苏旬去卧室。
“你睡这儿。”他说。
苏旬看着他。
“你呢?”
陆铭指了指客厅的沙发。
“我睡那儿。”
苏旬没说话。
他走过去,握住陆铭的手。
“一起。”他说。
陆铭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
......
......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很淡,很柔。
苏旬侧过身,看着陆铭。
“陆铭。”
“嗯?”
“谢谢你。”
陆铭转过头,看着他。
“谢什么?”
苏旬想了想。
“谢你等我。”他说,“谢你二十年没放弃。”
陆铭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苏旬的脸。
那张脸,老了,有皱纹了,但很暖。
“不用谢。”他说,“我等的是你,不是别人。”
苏旬的眼眶红了。
他握住陆铭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那里跳得很稳,很暖。
“以后,”他说,“我让你等。”
陆铭笑了。
“好。”
......
......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照在他们身上。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握着手,看着对方。
二十年了。
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