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咔哒”一声合上,顾山和顾米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后。
房间里只剩下办公桌上那一盏并未熄灭的照明阵,还在发出微弱的嗡鸣。
顾山顾米之间的问题暂时稳住了,但他们的矛盾并非个例,只是因为他们特殊的身份而被放大的一个缩影。
现在,这个缩影,正在以一个危险的速度,扩散到整个社会。虽然对西方圣洲来说,这点数量什么都算不上,但对于一个新生的政权,已经是历史新高。
顾响尾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一样,重重地瘫回了椅子里。他揉着酸胀的眉心,看着桌上那堆积如山的文件——除了刚才的顾山和顾米,还有厚厚一叠的离婚调解书、邻里纠纷报告、物资分配不均的投诉信……
这位在部落时期也是一条硬汉的老人,此刻却显得格外苍老。
“顾先生……”
顾响尾抬起头,看向一直站在窗边、默不作声的顾紫辰,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顾紫辰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为什么这么觉得?”
“我想不通。”顾响尾苦涩地指着门外,“咱们现在日子好了,人人吃得饱,穿得暖。不用怕被野兽叼走,不用怕被隔壁村子杀光。甚至连生孩子都有专门的医院,老了还有养老院。按理说,这不就是咱们祖祖辈辈梦里的‘好日子’吗?这不就是‘正常’的生活吗?”
“可为什么……为什么大家还是不快乐?为什么顾山顾米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总有人觉得不公平,觉得压抑?”
顾响尾越说越激动,双手颤抖:“是不是我的管理出了问题?是不是我们建立的这个体系……还没走上正轨?”
顾紫辰静静地听完,随后缓缓走到了顾响尾的桌前。他拿起那个用来压纸的镇纸——那是一块并未打磨光滑的粗铁。
“响尾啊,”顾紫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冰冷,“你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
“什么?”
“你误解了‘正常’这两个字。”
顾紫辰放下镇纸,那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人们对‘社会正常运转’这个概念,往往是错误的。在你的观念中,是不是觉得:所有人少有所依,老有所养,壮年时物质与精神丰富,成家立业,儿女双全——这才是天经地义的、应该有的‘正常’状态?”
顾响尾愣愣地点头:“难道不是吗?”
“错。大错特错。”
顾紫辰冷笑一声,在五百余岁的他面前,这些三、四十岁的年轻人还是太嫩了。
“看看窗外,看看那片茫茫荒野。你会发现,这个世界的底色,从来就不是温情脉脉。这世道的底色,是自然而野蛮的——物竞天择。”
“在自然界,弱者被吃掉是正常的;老弱病残被族群抛弃是正常的;为了争夺配偶和食物而互相残杀,这才是‘正常’!饥饿、疾病、早夭、恐惧……这些才是刻在所有生物基因里的‘出厂设置’。”
顾紫辰指了指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
“而我们现在做的——养老、医疗、法治、婚姻保障——哪一样不是在对抗那个残酷的‘自然’?我们对这个‘正常社会’做出的任何努力,本质上,都是在逆天而行。”
顾响尾张大了嘴巴,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既然是逆天而行,”顾紫辰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悲悯,“那自然会有力不能及的无奈之处。你想建立一个完全丝滑运作、每个人都开心、每个齿轮都严丝合缝的社会体系?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你在对抗自然,你在对抗熵增,你在对抗生物的本能。”
“有摩擦,有噪音,有顾山和顾米这种‘不适配’的痛苦……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代价。”
顾紫辰将光元素力凝聚在指尖,凭空写出一条公式:
1-1/e≈63.2%
“我的故友信守正曾经跟我提过一个概念,在他家乡的数学模型里,这叫‘最优停止理论’的极值,或者我们可以通俗地称之为‘斩杀线’。”
顾紫辰指着那个数字。
“哪怕我们拼尽全力,哪怕我们机关算尽,一个系统的效率、一个社会的幸福度,往往也只能在这个数值附近徘徊。剩下的那部分,就是不可消除的损耗,就是无论如何都会存在的遗憾。”
“所以,响尾。所谓的‘大同世界’,本身就是‘不合理’的。因为它违反了弱肉强食的自然铁律。既然违反了铁律,就必然会有大量的‘副作用’。”
顾响尾沉默。
他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握笔而变得有些变形的手,又想起了当年握着铁矛在村子后山里为了半块腐肉和野狗搏斗的日子。
那时候虽然苦,但确实没这么多“烦恼”。
因为死人是不会有烦恼的。
“所以……”顾响尾声音沙哑,“这不是我的错?”
“这不是谁的错。这是文明的代价。”
顾紫辰走到顾响尾身后,轻轻按住他佝偻的肩膀。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不仅个体的超脱是逆天,带领一群人建立文明,更是大逆不道。”
“作为修士,我们要在劫难下争一线生机;作为领袖,我们要在这残酷的自然法则里,硬生生地抠出一块名为‘文明’的安全区。”
“这条路本来就难走,本来就充满了痛苦和不完美。”
顾紫辰看着窗外那即便在深夜也依然闪烁的万家灯火——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人造星光。
“不要苛求完美,这台机器只要还在转,只要大部分人还没被甩出去,那就是我们对抗老天爷的伟大胜利。”
顾响尾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压在胸口那块名为“自责”的大石头碎了。
既然痛苦是逆天而行的必然代价,既然完美本就不存在,那他只要尽力修补就好。
“我明白了,顾先生。”顾响尾重新坐直了身子,“既然这是‘副作用’,那我们总得想办法治治。”
“那么,是什么造成了离婚率升高的现象?是因为《新乌托邦婚姻法》中,‘离婚自由’这一条前所未有的条款,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吗?”
顾紫辰自问自答,随后摇了摇头。
“不,不是法律的问题。是因为百姓第一次从‘牛马’变成了‘人’,而这里的所有人,在情感方面,都还是懵懂的初学者。”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内踱步分析道: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上一代还是掙扎在温饱线上的奴隶、流民、包身工。在旧世界,‘婚姻’对他们而言,更多的是一种基于生存需求的原始结合——为了搭伙过日子,为了繁衍后代以增加劳动力。”
“提起‘婚姻’,他们最多想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感情’、‘沟通’、‘精神共鸣’……这些都是新乌托邦建立后才涌现的闻所未闻的新名词。”
“而现在,”顾紫辰的声音低沉,“新乌托邦给了他们前所未有的尊严和保障,让他们从‘牛马’进化成了‘人’。但一个刚刚学会直立行走的物种,又如何能立刻懂得马拉松的技巧?”
“他们在毫无准备、也毫无引导的情况下,第一次被推入了复杂的、需要经营与维系的现代情感关系之中。”
“初学者,就意味着极高的出错率。”
“他们可能会因为一时的激情而与并不合适的对象草草结合;他们会在婚后那被无限放大的柴米油盐和性格差异中产生剧烈的矛盾;他们更可能,在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时,将积累的所有压力与烦躁,宣泄在本应该与他们最亲密的伴侣身上,最终在一次情绪激动地争吵后,冲动地选择离婚,然后在第二天,就陷入无尽的后悔。”
说到这里,顾紫辰停下脚步,目光变得锐利。
“而这一切的催化剂,正是新乌托邦最大的优势,也是最大的隐患——那快到令人窒息的‘节奏’。”
整个新乌托邦,都处于一个疯狂的、高速爬升的上升期。新的城市要建,新的科技要研发,新的军团要训练,新的敌人要应对……
每一个岗位上的每一个人,都像一颗被上满了发条的齿轮,身不由己地,被这台巨大的时代机器推着,疯狂地运转。
“我只看到了生产力的提升和秩序的建立,却忽略了构成这一切的‘人’,本身也是需要‘维护’和‘保养’的。”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内,顾紫辰喃喃自语,“高强度的工作,正在异化人性,将他们变成高效但脆弱的‘零件’。”
他想起其他势力,却是没有这样的问题。
因为其他势力的主要成员是修士,而道心不定的人,是不配成为修士的。即使有,也会很快被淘汰掉,化为别人的“机缘”。能够走到高位的,无一不是心性坚韧、懂得如何调节自我情绪的大毅力者。
“简单来说,修士的‘耐用性’比凡人高出一大截。他们那套建立在‘个体精英主义’上的社会模式,对这个以‘凡人集体主义’为根基的体系,没有任何参考价值。这个问题……没有现成的答案可以抄,只能靠新乌托邦自己来解决。”
“既然我们已经逆天而行到了这一步,”顾紫辰转过身,对顾响尾下令,“那就再加把劲,给这些‘副作用’,开几贴药。”
为了找到这个解决方案,顾紫辰在第二天便找来了立法小组,进行一系列法案的修订。
于是,一系列看似“毫无用处”甚至“浪费资源”的法令,被迅速地制定并推行了下去。
第一条,直击要害——《强制带薪休假法案》被正式写入根本大法。所有公民,无论职位高低,每连续工作两个月,必须强制休假七天。这七天里,他们的所有工作将被副手接管,任何非紧急事务的通讯都将被屏蔽。
紧接着,更“离谱”的条款出台了。民政总署设立“伴侣情感建设津贴”。所有已登记的伴侣,在休假期间,可以向民政总署申请一笔额外的“旅游基金”和物资配给。但这笔基金的使用有严格的限制:必须由伴侣二人共同消费,并提交一份简单的“旅行报告”。
“我们不能直接教他们如何去‘爱’,但我们可以‘强迫’他们,去拥有一个可以‘学习如何去爱’的时间和空间。”这是卢勇老先生的原话,得到了顾紫辰的高度赞同。
法令的推行并非一帆风顺,遭到了以顾莎为首的许多行政官员的强烈反对。
“大人!现在正是生产的关键时期!这么搞,要耽误多少工期?!”
顾紫辰并不他们辩论,只是将他们带到了科学研究所,让他们观看了一场由何其墨主持的特殊“实验”。
实验内容很简单:两组“元纤”编织女工,在完全相同的条件下工作八个时辰。一组在沉默中工作;而另一组,则在背景音乐中——那首在艺术节上获得金奖的、由旧玄铁山工人创作的、名为《熔炉之心》的雄壮交响乐——进行工作。
实验结果,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在音乐中工作的那一组,其工作效率、产品合格率,以及工作结束后的“精神饱满度”,平均比沉默组高出了百分之十二!
“情绪,是一种可以被量化的‘生产力增益’。”何其墨总结道,“投资于‘无用’的情感建设,从长远来看,是一笔投资回报率极高的买卖。”
顾莎无话可说。
紧接着,“文化艺术节”被正式制度化,每年举办四季主题活动。更重要的,是在顾紫辰的力排众议之下,《非生产性文化设施建设法案》被通过,剧院、图书馆、体育场等“烧钱”的建筑,被列入了和工厂、兵营同等重要的城市规划序列。
甚至,他还在工分商店里还增加了一批由合欢宗友情提供、科学研究所改良出品的、标注着“有益身心健康,增进伴侣和谐”的、各式各样的“房事用品”。
这些自上而下的改革,如同和煦的春风,在一定程度上,确实吹散了笼罩在新乌托邦上空的那层名为疲惫的阴霾。
离婚率的上升势头被暂时遏制住了,社会的氛围也变得比之前更加活泼和多元。但顾紫辰却洞若观火,这终究只是外部延缓,他治好了“症状”,却没能根除“病因”。
民众们学会了如何放松,但依旧没学会如何去沟通和理解。他们之间的情感问题,就像一颗颗被埋藏起来的地雷,虽然暂时不会爆炸,但隐患依旧存在。
真正洞察人心的那个人,还在他背后的元晶剑中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