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夏洲,南部,百越之地。
沧澜剑宗外门弟子张远,靠在“巡查使”驻地那把唯一还算舒适的竹椅上,感觉自己快要发霉了。
被派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已经整整两年。
两年的时间,足以将一个当初还想着靠“外派任务”积累功勋的宗门弟子,变成一个百无聊赖、每天只盼着换防日早点到来的老油条。
人活在世上,当真不易。张远作为一个区区的外门弟子,尤其不易。
他的任务,是担任此地一个名为“望乡镇”的凡人聚落的“巡查使”。说得好听是“巡查”,说得难听点,就是“看管”。
这里是那个惊天逆贼——信守正,建立的“大同公社附近。就在两年前,随着信守正于神都洛阳身死道消,公社覆灭,各大宗门联合起来,对此地进行了一场彻彻底底的血腥清洗。
所有追随信守正的骨干,尽数被诛。而剩下的那些被“歪理邪说”蛊惑的凡人,则被重新打散,安置在各个由宗门监控的聚落里,日复一日地进行着“思想教化”。
张远就是负责“教化”的“老师”之一。
“教化百姓”?
可笑,这些愚昧无知的平民,连“仙师种田时是不是用的金锄头”都能问出来,怎么可能被教化,理解什么是正道呢?
他们这些愚蠢的贱民,只能被自己这样的修士严加看管,永远都无法被教化。在这一点上,张远觉得自己比那些坐在宗门里的那些酒囊饭袋要聪明得多。
咣——咣——咣——
清晨的钟声响起,望乡镇上那座由宗门修建的“教化祠堂”前,数百名凡人,无论男女老幼,都已经麻木地聚集在了空地之上。
张远打着哈欠,走上祠堂前的高台。他甚至懒得看来一眼下方那些眼神空洞的贱民,只是有气无力地,开始宣读今日的晨训。
“……天道有序,各安天命。修士为尊,尔等凡俗,当知敬畏,勤勉劳作,方为正道……”
这是由宗门联盟联合颁布的《民训手册》,每一个巡查使人手一份,每天都要对着这些凡人念上一遍。
起初,张远还觉得这份手册写得文采斐然、道理深刻。但念了两年,他早已觉得索然无味。
晨训结束,凡人们便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沉默地走向田地和矿场,开始一天繁重的劳作。他们生产出的大部分粮食和矿石,都会被按时上缴给宗门,作为“庇护”的代价。
张远看着这一切,心中没有丝毫波澜。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
他转身走下高台,准备像往常一样,回到自己那间镇上最好的院子里,喝茶,打坐,然后等待着下一次领取供奉的日子。
然而,就在他经过祠堂后院的“忏悔室”时,一阵压抑的、低低的哭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他皱了皱眉,推开了门。
只见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正跪在“忏悔室”中央,那尊象征着宗门威严的巨剑雕像前,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她的旁边,还站着两个凶神恶煞的本地里正,就是由当地凡人担任的基层管理者。
“张……张仙师!”两个里正见到他,连忙躬身行礼。
“怎么回事?”张远淡淡地问道。
“回禀仙师,”其中一个里正指着地上的少女,谄媚地说道,“这个贱丫头,不知悔改!昨夜,我们从她的床底下,搜出了这个!”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件东西——一本用最粗糙的草纸装订起来的、歪歪扭扭的手抄本。
张远接过册子,翻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上面抄写的,正是当年那个逆贼信守正,用来蛊惑人心的《大同宣言》!
“……天生我材必有用,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岂有此理!”张远勃然大怒!他做梦也没想到,在宗门如此严酷的高压统治下,竟然还有人敢私藏这种“禁书”!
“这丫头的父母,当年就是信守正的死忠!”里正继续告状,“这本册子,定是她父母留下的!仙师,此乃大逆不道!按宗门律法,当……当施以‘净化之刑’!”
所谓的“净化之刑”,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用烈火将其活活烧死,以儆效尤。
地上的少女听到这话,顿时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张远看着她,心中涌起了一股无名之火。他并不在乎什么乱七八糟的“逆贼思想”,他在乎的,是这件事一旦捅上去,他这个负责“教化”的巡查使,必然要担上一个“监管不力”的罪名!到时候,不仅要被扣罚供奉,甚至可能会被调去更苦寒的地方!
“拖出去,烧了。”权衡利弊之后,他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命令。
“是!”两个里正狞笑着,就要上前去抓那个少女。
然而,就在这时——
“……呜……呜啊……”
一直沉默的少女,突然抬起了头。她那张沾满了泪痕的脸上,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被逼入绝境的、决然的恨意!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如同受伤幼兽般的、意义不明的嘶吼!
下一秒,异变突生!
一道漆黑的、充满了不祥与恶毒气息的黑色雾气,毫无征兆地,从少女的体内爆发出来!黑雾瞬间将那两个猝不及
及的里正笼罩其中!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只见那两个健壮的汉子,在黑雾中,身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干瘪、腐烂,仿佛生命力在瞬间被抽空了一般!不出三息,他们便化作了两具漆黑的干尸,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张远骇然!
他想都没想,立刻祭出自己的飞剑,一道青色的剑光狠狠地斩向了那个少女!
“妖法!你……你是魔修?!”
然而,那道黑雾却比他的剑光更快!在斩中少女之前,便卷起她的身体,如同鬼魅般,穿透了祠堂的墙壁,向着镇外的黑瘴山方向,疯狂逃窜!
张远呆立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知道,出大事了。
这不是什么“逆贼余孽”,这是……来自东南巫洲的邪术!
半个时辰后。
张远强忍着恐惧,将此地的异常情况,通过紧急传音符,上报给了宗门。他本以为会受到严厉的责罚,却没想到,宗门传回的命令,竟是让他“按兵不动,封锁消息,静待支援”。
他不知道的是,在短短半年里,类似这样“凡人突然魔化”的诡异事件,在整个百越之地的各个监控点,已经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十余起!
各大宗门早已被搞得焦头烂额。他们纷纷封锁消息,只因为他们丢不起这个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一群来自蛮荒之地的巫洲魔修,渗透得像个筛子!
清洗,并没有带来真正的“太平”。它只是将原有的“秩序”砸得粉碎,制造出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
而这个真空,立刻就被更加混乱、更加邪恶的力量所填补。
黄昏时分。
黑瘴山深处的一个隐秘地洞里。
那个白天逃走的少女,此刻正恭敬地跪在一个身穿黑色羽衣、脸上画着诡异油彩的男人面前。
“做得不错,”男人沙哑地笑道,“你的怨念很精纯,是上好的蛊材。”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还在蠕动的、不知名的黑色虫子,放到了少女的面前。
“吃下它,”男人说道,声音中充满了诱惑,“它会赐予你,向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复仇的力量。”
少女看着那只恶心的虫子,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当她回想起父母被“净化”时的惨状,回想起自己刚才差点被烧死的恐惧时,那丝挣扎,瞬间被无尽的恨意所取代。
她伸出颤抖的手,将那只虫子,送入了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