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忘却
父亲走后,母亲把他的刮胡刀、旧手表、那顶藏青色的呢绒帽,都收进了书房带锁的抽屉里。她说,眼不见,心静。
生活像一条被抚平褶皱的床单,看上去恢复了平整。她依然在早晨七点去买菜,在阳台浇那几盆略显潦草的花,在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响起时,准时坐下。
直到那天大扫除。
我挪开客厅沙发,在靠墙的缝隙深处,摸到了一个硬纸盒。很轻。吹掉灰,打开,里面是半盒桃酥,碎了大半,油渍浸透了底部的包装纸,散发出一种陈年油脂与甜香混合的、陈旧的气味。
母亲正在擦窗户。我捧着盒子走过去,说:“妈,沙发后面找到的,是不是忘了?”
她回过头,目光落到那盒桃酥上,擦玻璃的动作停了。她的手下意识地往围裙上擦了两下,然后,极其自然地伸了过来。
不是接。
她的拇指和食指探入盒中,小心地、准确地,拈起最大、最完整的那一块桃酥。接着,她转过身,朝着空无一人的书房门口,用那种我听了三十年的、微微提高的、带着点快尝尝的雀跃语气,脱口而出:
“老头子,你最爱吃的桃酥,给你留了最……”
话,在这里断了。
她举着桃酥的手,僵在半空。那个“大”字,和后半句所有的话,像被突然剪断的线,消失在她骤然收缩的瞳孔里。窗外的光,照着她手上细细的面粉灰,和那块孤零零的、金黄色的点心。
世界只剩下油烟机遥远的嗡鸣,和阳光里飞舞的、安静的尘埃。
然后,我看见那粗糙的、曾拧干无数件湿衣物的手指,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酥脆的桃酥承受不住这细微的震颤,边缘簌簌地落下碎屑,像一场微型、无声的雪。
她没有嚎啕大哭。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将那块桃酥收回来,紧紧、紧紧地攥在了手心。碎屑从她拳眼的缝隙里,一点点挤出来,掉落。
原来,整理遗物、锁上抽屉,清理掉的只是“物品”。
而习惯,那个在漫长岁月里,用每一次“拈起最好的留给你”的动作编织成的、比骨骼更坚硬的习惯,被锁在了身体里。
它在某个毫无防备的午后,挣脱出来,完成了一次对失去最残酷的指认。
那盒在沙发背后悄悄过期的桃酥,不是遗忘。
它是一个习惯了给予的爱人,在虚空里,最后一次徒劳的、温柔的投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