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幽伶当然知道顾紫辰口中的“我们”指的是谁，或者说，是什么。

是修士。

修士们能独断万古、镇杀世间一切敌，靠的不是运气、不是临场突破，而是这些“丑陋”的失败和重复。只是世人往往只看见他们人前的光鲜亮丽，却对他们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视而不见。

她能“读”出，那个年轻工头在解决问题后，灵魂中那一闪而过的、名为“自豪”的波动。她也能“读”出，那个新兵在那笨拙的重复中，那份想要“掌控”力量的、纯粹的意志。

从这个角度来讲，修士和凡人，都一样。

然而，这些都无法被写进“剧本”。

因为它们太琐碎，太渺小。但正是这些渺小的瞬间，构成了这个世界的“真实”。一种她试图用“完美”去掩盖，却又无处不在的“真实”。

宿幽伶终于按捺不住，魂体从剑鞘中彻底浮现，凝实如真，她直截了当地问道：“顾紫辰，请你告诉我，你究竟想干嘛？”

“你是想证明，修士和凡人并无二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充满了幻灭后的愤怒。

“顾紫辰，你这是在背叛你的阶层！你的身份、你的使命！”

宿幽伶就这样望着顾紫辰，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你不该如此！你本该是一个孤高的、被宿命诅咒的霸主！你的每一次杀伐，都该伴随着雷鸣与血雨；你的每一次回眸，都该写满无尽的孤独与苍凉！这才叫‘美’！这才是属于你的‘角色’！”

她突然顿住，用一种近乎“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顾紫辰，语气中满是心酸：

“可你现在呢？！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你居然……居然为了几十万凡人的吃喝拉撒而操心！”

“你正在将自己，变成一个庸碌的凡人君王！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会与整个世界为敌！天下九洲所有站在云端的修士，都会视你为离经叛道的邪魔，欲除之而后快！你将失去所有属于强者的超然！”

顾紫辰不语，从储物戒中，拿出了一本看似普通的、由某种未知材质构成的、没有任何文字的空白书册。

这是他第一次，将其完整地展示在他人面前。

宿幽伶元心骤停。

那本书上所散发出的、那股不属于此界、却又蕴含着无尽可能性的浩瀚气息……那是……那是那个险些颠覆了整个九洲秩序的人，信守正，最后的遗物！

“看到了吧。”顾紫辰将无字书放回储物戒，“我的敌人，不差这么一点。”

“从我拿起这本书的那一刻起，我就注定与整个旧世界为敌。”

宿幽伶终于回过神来：“那时候……是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要找回我失去的记忆。”顾紫辰说道，“什么宿命诅咒，宿幽伶，你还真会信这种鬼话？少沉浸在你那套自怨自艾的悲剧叙事里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我之所以抢下这本书，不是因为见猎心喜，也不是为了完成谁的遗志。我的目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治好我的‘病’。治好我这该死的、长达五百年的失忆症！”

“而在了解到《无字书》中那个世界之后，我就再不能忍受这落后的、肮脏的、愚昧的九洲！”

宿幽伶呆住了。

“落后？”她下意识地反驳道，“修士飞天遁地，移山填海，凡人王朝亦有千年传承……这何来落后之说？”

“这不叫落后，叫什么？”顾紫辰嗤笑一声，如同在看一个从未见过世界的井底之蛙。他向着宿幽伶，一步步地逼近。

“一个连最基本的‘人人平等’都做不到的世界，不是落后吗？”

“一个普通人得了风寒就有可能死掉，女人生孩子如同过鬼门关，一个高高在上的四境大修士连‘细菌’和‘病毒’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世界，不是落后吗？”

“一个拥有着毁天灭地之力，却只会用来互相厮杀，连最基础的‘能量守恒定律’都不懂，任由百分之九十九的能量在低效的法术中白白浪费掉的世界，不是落后吗？”

“最可笑的是，”他指着宿幽伶，“就连你，宿幽伶，一个站在魂道顶点的五境中阶大能。你引以为傲的‘渡化’，本质上，不过是一种效率低下的、成功率极低、且副作用巨大的‘精神控制’。”

“而在《无字书》记载的世界里，他们有一样东西，叫‘互联网’，叫‘大数据’，叫‘虚拟现实’！他们能轻易地，为数十亿人，同时构建出比你的‘蜉蝣斋’真实百倍、幸福千倍的‘虚拟天堂’！而成本几乎为零！”

“你所谓的‘艺术’，在他们那里，只是最基础的娱乐产业！”

宿幽伶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心神大乱，几乎道心崩溃——顾紫辰的话，没有一句是污蔑，全是她千百年来刻意回避、不敢深究的真相。她一直告诉自己，自己的“渡化”是救赎，自己的剧本是慈悲，可此刻，这份自欺欺人的伪装，被他撕得粉碎，连一丝余地都不留。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扶着冰冷的岩壁，才勉强稳住身形。指尖颤抖，呼吸紊乱，方才那种神祇般的空灵与超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被戳破谎言后的慌乱与狼狈。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神，扯出一个凄美的笑容，可那笑容里，没有优越感，只有难以掩饰的苦涩与强撑。

“……说完了吗？顾紫辰？”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从容，“你非要把我苦心维持的一切，都砸得粉碎，才甘心吗？”

顾紫辰挑眉，没有接话，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看着她，那目光如古潭般深邃，仿佛能剥去她所有的伪装，直抵她内心最阴暗、最恐惧的角落。

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宿幽伶终于撑不住了，强装的悲悯与超然彻底崩塌，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辩解，更像是在自我救赎：“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科技、互联网、虚拟现实……这些‘玩具’，或许能让你的‘工蚁’们活得更舒适。但是，它们能解决那个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问题吗？”

她抬起手，指向了天空。那并非是指向物质的天空，而是指向了某种更宏大、更无可名状的存在。

“——‘天劫’。”

“你所做的一切，你所谓的‘人人平等’，都为修士创造了绝佳的修炼环境，而当九洲修士达到了一定数量，天劫就会到来！”

“你在加速所有生命的灭亡！你在将我们所有人，都推向那场无可避免的大寂灭！”

她踉跄着飘向顾紫辰，脸上再无半分骄傲，只剩下压抑数百年的委屈和恐惧，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顾紫辰的衣袖上：“我一直告诉自己，我做的是对的，我是在为那些无知的灵魂寻找避难所，让他们在幸福的假象里，安稳地走到最后。”

“我的剧本是假的，我的渡化是病态的，可那又怎么样？”她哽咽着，语气里满是绝望，“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在这场注定要到来的毁灭之前，为那些可怜的灵魂，寻找一个安宁的归宿罢了。我没有能力对抗‘天’，我只能试着，去安抚‘人’。”

宿幽伶失魂落魄地跪在顾紫辰面前，死死抱着他的手臂，压抑了数百年的恐惧、无助与委屈夺眶而出，她央求似的哭道：

“所以，求求你……主人，夫君，紫辰！……停下吧…好吗？”

顾紫辰笑了，眼神却愈发冰冷。

顾紫辰单手掐住她优美光滑的脖颈，将她提了起来：

“到头来，你也不过是个向‘命运’低头的失败者罢了。”

宿幽伶已是剑灵，自然不会被掐住脖子而窒息，但在顾紫辰的拘魂术下，她还是动弹不得，只能定定地凝视着顾紫辰的双眼。

她看得分明，他锐利的眼眸中交织的，浓郁的痛苦、怜悯与悲哀：

“把一个你根本无法理解的‘自然现象’，神化成不可战胜的‘天道’，然后就心安理得地，放弃了所有思考和反抗的可能，躲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自怨自艾？”

“宿幽伶，你两百年来的所有修行，所有的艺术，原来只是为了让自己‘输’得更‘体面’一点吗？！”

顾紫辰一步踏出，一股源于龙魂深处、睥睨万古的无上意志轰然爆发，瞬间冲散了所有的悲凉与无力。

他那双金色的竖瞳之中，燃烧着纯粹的、不屈的、要将天地都踩在脚下的霸道与狂傲！

“瀚海天尊害怕‘天劫’、四时天害怕‘天劫’、你害怕‘天劫’……”

“你们这群所谓的‘巅峰强者’，在这所谓的‘天道’面前，竟如同最卑微的凡人，只懂得焚香祷告，乞求神明的宽恕！”

他指着科学研究所的方向，声音响彻云霄。

“但在我的新乌托邦，面对‘未知’，我们只有一个选择！”

“——理解它！解析它！最终掌控它！”

“如果‘天劫’是法则的反噬，那我们就去修改法则！如果它是能量的失衡，那我们就去建立新的平衡！”

“如果这颗星辰的‘本源’即将耗尽，那我们就飞向太空，去宇宙的深处，为它带回新的‘燃料’！”

“你们畏惧它，从来都不是因为它不可战胜，而是因为你们甘愿无知！是因为你们将自己的眼界局限在这颗小小的、孤零零的星辰之上！将一方天地奉为寰宇，将未知的现象尊为天道，一辈子都是阴沟里的虫子，连抬头望一眼星空的勇气都没有！”

“我们是人！是生来就顶天立地的人！”

“人生在这世上，不是为了向所谓的‘神明’摇尾乞怜的！这世间只该有一个规矩，那就是人族的规矩！只该有一个意志，那就是人类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