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宿幽伶还是不情不愿地,加入了顾紫辰的战车。
“反正现在我人都在你手上,生死都在你一念之间。我有的选吗?”这是她的原话。
看似迫于无奈,但顾紫辰太了解她了,自然能听得懂她的言外之意。
“当然有的选。”他也不点破,而是故意顺着她的话说道,“我从不强迫任何人。你若真想抱着你的‘剧本’长眠,我现在就可以将你这缕残魂,连同这把剑,一同葬入苦海。只不过……”
他摩挲着下巴,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惋惜的表情。
“……那就太可惜了。科学研究所那边,刚刚推演出了一套能给活人滋养魂魄的养魂元阵盘。何其墨正头疼,缺一个真正懂行的‘专家’,来指导他们如何有效地,进行第一次的‘临床试验’呢。”
“还有,”他又自言自语般地补充道,“那个叫‘C语言’的东西,也遇到了瓶颈。我们需要有人,能将那些复杂的指令,‘翻译’成计算机能够理解的‘代码’……唉,看来,‘人工智能’这个项目,又要搁浅了。”
宿幽伶的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给活人养魂?C语言?人工智能?
一听到这些闻所未闻、却又直指“灵魂”与“创造”本质的词汇,她心里就如同被猫爪挠过一般止不住地痒痒。
她倒真的想知道,在一个虚拟世界里为一个虚拟的人创作剧本,会是什么样的奇妙体验。
“……咳。”宿幽伶轻咳一声,强行压抑住内心那如同火山喷发般的创作欲,用一种极其勉强的、施舍般的语气说道,“……既然你这么诚心诚意地求我了,那……我就暂且,屈尊一下,帮你带带那些不成器的‘学徒’吧。”
“不过,我可事先说好,”她伸出一根半透明的玉指,摆出了谈条件的架势,“我只负责提供‘技术指导’,绝不参与你们那些粗鄙的、充满了铜臭味的‘生产活动’!而且……”
她的魂体如同一条灵蛇般,悄无声息地缠上了顾紫辰的手臂,在他耳边低语。
“……作为报酬,你必须,每天亲自,用你那最精纯的元素力,为我娇贵的‘新身体’……提供‘保养’。一天都不能少。”
言尽于此,她本就鲜红的魂体也浮现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绯红。
“成交。”
顾紫辰干脆利落地答应了下来,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语气中那些微妙的变化,但他也同样提出了一个条件:“你得定期去科学研究所‘体检’。”
宿幽伶闻言下意识地就捂住身体,退后几步,横眉冷眼警惕地看着顾紫辰。但她想了想,反正也没什么可看的了,就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
今天,就是她第一次“体检”的日子。
新乌托邦科学研究所,地下最深层的“高维物质与能量分析实验室”。
宿幽伶的魂体漂浮在半空中,用一种极其挑剔的审视目光,打量着这个充满了冰冷金属与复杂管线的“手术室”。而她的“新身体”——那柄被顾紫辰制造的元晶剑,此刻正静静地安放在实验室中央一座由无数精密阵盘和水晶透镜构成的复杂仪器之上。
“这就是你们的‘体检’?”她的声音中充满了不屑,“用一堆只会读取低维数据的破铜烂铁,来窥探我那浩瀚如海的灵魂?”
“请不要误会,宿顾问。”回答她的,并非顾紫辰,而是站在仪器主控台前的何其墨。他的双眼中闪烁着纯粹的、不带任何杂念的科研狂热,“我们对您的‘隐私’不感兴趣。我们感兴趣的,是构成您这柄剑的‘材料’本身。”
他指着仪器屏幕上投射出的三维模型。那是一个由无数个六边形晶格结构组成的、完美得近乎艺术品的微观世界。
元晶,是顾紫辰在长白天墟时匆忙学习《万魂经》,根据其中记载的“魂粒”的特性而将“元纤”改造而成的新材料。它的组成成分与元纤相同,都是碳、钙还有一些微量元素构成。元晶在硬度和能量传导效率上远超新乌托邦目前发现的几乎所有材料,但韧性却远不如元纤。
何其墨切换了另一个模型,那是从顾紫辰回到新乌托邦后用普通元纤制造出的、未吸收灵魂的“空白元晶”样本。
“但我们发现,普通的元晶,虽然坚固,但其内部的能量结构是‘死’的,是稳定的。而这柄剑内部的晶格结构,发生了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跃迁’,它是‘活’的!”
“它能与您的灵魂产生共鸣,它能自主地吸收和转化能量,甚至……在我们试图用微观探针触碰它时,它还会产生一种类似于‘生物应激反应’的能量脉冲!”
“宿顾问,”何其墨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请求的意味,“我们想知道,您……是如何做到的?您的灵魂,到底是以何种方式,与这些原子……结合在了一起?”
宿幽伶依然板着脸,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觉得,灵魂是怎么控制你的身体的?”
何其墨思索片刻,并不存在独立的“灵魂”概念,“意识”被认为是是大脑神经元活动所涌现出的复杂宏观现象,身体理应由大脑直接控制。但根据《万魂经》上所写,大脑只是灵魂的转接器,真正的思维器官其实是灵魂里的“真灵核心”。
由于这个世界对于意识与灵魂的研究更加先进,何其墨决定相信《万魂经》中的内容。
“……是通过‘魂桥’。”何其墨迟疑不决地回答道,“灵魂通过‘魂桥’这个唯一的接口,与大脑的中枢神经系统相连接。然后,再由大脑,将灵魂的‘意志’,翻译成生物电信号,去控制身体的每一块肌肉和器官?”
“没错。”宿幽伶的脸上露出了“孺子可教”的表情,“我的灵魂也没有和这把剑结合,它只是代替身体成为了我灵魂的新容器。只是这具新身体没有大脑,或者说……它那遍布剑身、由无数元晶晶格构成的网络,每一寸都是‘大脑’。”
她看着众人那愈发困惑的表情,终于还是耐着性子,揭示了炼化器灵过程中最核心的奥秘之一。
“顾紫辰对我施展的‘炼化’,其真正的作用,并非将我的灵魂‘熔炼’进剑里。而是通过一种极其精妙的手法,对我的‘魂桥’进行了重构与扩写。”
“将我原本连接大脑的粗壮魂桥拆开,改造成许多一丝丝的、精细的小魂桥,能够在我自己的控制下,与元晶剑的晶格相连接。这样,即使元晶剑的某部分损毁了,我也可以把神桥断开,再连上其他完好的晶格。”
“炼化居然还有这样的作用?”何其墨再次被震惊了,“我一直以为‘炼化’只是修士用来将外界游离的元素力,吸入体内,并转化为自身本源元力的一个过程!”
这一下,不只是他,连苏心芷和哈亚库这些本土的技术修士,脸上也露出了同样茫然的表情。他们虽然在新乌托邦的体系下,早已习惯了用“为什么”去思考问题,但“炼化”这个词,就如同“呼吸”一样,是他们从踏入修行之路开始就接触的,最基础、最天经地义的概念,就像“一加一等于二” 一样,以至于他们从未想过去质疑它。
“……好像……确实不太一样。”苏心芷蹙着秀眉,努力回忆着自己学习符文时的感受,“我们平时说的‘炼化’灵墨,更多的是指一种‘提纯’和‘调和’。而顾先生之前用元纤造剑的过程,更像是一种……‘重塑’。至于您刚才说的这种作用于‘魂桥’的手段……”她摇了摇头,“这已经……超出了我能理解的范畴了。”
就在整个实验室都因为这个颠覆性的概念而陷入一片死寂时,一个充满了无奈的叹息声,从角落里传来。
“唉……”
顾紫辰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扶着额头,走了过来。
“不,何其墨,你想的没错。”他无奈地说道,“将外界元素力转化为自身元力的过程,在最精准的学术定义里,应该叫做【纳灵归元】。”
“而将一种或多种材料,通过特定的能量场和法则进行重构,创造出全新特性的物品或工具的过程,”他又指了指那柄元晶剑,“应该叫做【物质炼成】。”
“至于刚刚宿幽伶所说的,那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结构,对其进行修改和编辑的……则应该被归类于【灵魂塑形】这个更加精细的领域。”
“三个完全不同的原理,三种截然不同的技术,只是因为它们的表现形式,都带有‘转化’和‘重构’的特征,结果就被不求甚解的人们统称为了【炼化】。”
顾紫辰掩面叹息:“这就是为什么我看不惯这世道,没有人会去研究这些‘细枝末节’,人们往往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久而久之,积非成是,连你们这些本该去探究‘为什么’的人,也都被带进了沟里。”
苏心芷和哈亚库等人面红耳赤,他们虽然自诩为新时代的科学探索者,但此刻才发现,自己的思维深处,依旧残留着太多旧时代那“想当然”的文化惯性。
而宿幽伶,在最初的错愕之后,那双总是带着嘲弄的美眸中,却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若有所思的光芒。
“……有意思。”她看着那个正一本正经地“科普”着学术分类的男人,这才知道,原来除了算计和武力,他也是会研究这些“学术问题”的。
她甚至还有些欣赏起眼前这群虽然基础薄弱,但却充满了求知欲和探索精神的“学徒”们。他们虽然现在远称不上“九洲顶尖”,但这份敢于质疑和探究“为什么”的精神,却是她在任何一个所谓的炼器宗师身上,都从未见过的。
“那么,”她面朝顾紫辰,饶有兴致地笑道,“请问这位博学的‘顾先生’,既然你已经将原理分得如此清楚。那你现在……能复制出第二柄,像幽伶这样,‘活’着的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