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至半酣,夏眠棠忽然举杯,用的是西式香槟盏。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荡漾,像一小片被囚禁的夕阳。
“敬大哥。”
他用英语轻飘飘地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夏元晋能听见:
“‘To the keeper of my cage.’(敬我的牢笼看守者)”
满桌仆役听不懂。夏老太爷听不懂。只有夏元晋听懂了。
他举杯。
玻璃相碰时发出一声濒裂的尖响——像某种东西正在断裂的边缘,下一秒就要碎成齑粉。
“‘May the bird never learn to fly.’(愿这鸟儿永远学不会飞)”
两人一饮而尽。
酒是苏格兰威士忌,十八年陈酿,呛得夏眠棠眼角泛红。他舔了舔唇,“对了大哥,”他忽然用国语大声说,声音大得正好能让整桌人都听见,“我在英国给你带了件礼物。”
他起身。
绕过半张圆桌,走到夏元晋面前,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只扁平的丝绒盒子——黑色的,边角磨损,像被揣在身上很久很久。
打开。
黑绒衬布上,只有一条孤零零的黄金表链。表盘的位置是空的。空得像一个被摘除了心脏的胸腔,只剩下肋骨。
“摊开手心。”夏眠棠命令般说。
夏元晋不动。
“摊开。”
几秒死寂。
满桌的视线都落在那只摊开的手上——夏元晋终于缓缓伸出左手,掌心朝上。掌心的纹路被灯光照得清晰——生命线在中段陡然分叉,像某年某月某日,某个决定劈开了他命运的河道。
夏眠棠没有立即放下链子。
他用指尖捏着锚链的一端,让它在空中悬垂、摆动,像一条黄金的绞索。随后才缓缓降下,让冰冷的金属一环环‘坐’进夏元晋掌心——每接触一环,夏元晋的掌肌就微弱地收缩一次,仿佛那不是金属,而是烧红的烙铁,正在一寸一寸烙进他的肉里。
“表我买不起,”夏眠棠俯身,呼吸喷在他耳廓,温热,带着威士忌的辛辣,“只买得起链子。十八世纪英国水手用的,每一环都焊死了,打不开。暴风雨时,他们把这东西拴在脚踝上——万一落海,能快速沉底,少受点苦。”
他直起身。
笑。
笑得天真又残忍,像所有即将得逞的顽童。
“我挑了很久。大哥觉得——”他的目光落在夏元晋掌心的生命线分叉上,“像不像咱们兄弟?”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刀:
“十八世纪的水手说,戴着这个,就算沉到海底,也知道自己从哪条船下来的。”
夏元晋盯着掌心。
焊死的锚链像一条金色的蜈蚣,正一寸寸爬进他的掌纹,啃食那些关于“逃离”与“自由”的、可笑的幻想。链子躺在他掌心,冰凉的,比想象中重。十八世纪的水手用这个沉底,他想,那二十一世纪的人用什么?用回忆吗?
这一刻他知道:
夏眠棠不是回来和解的。
他是回来证明——有些枷锁,一旦戴上,就再也解不开了。
即使钥匙,早在十年前就被他亲手扔进了珠江。
宴罢,夏老太爷准备回东厢房歇息,仆役们立刻围上去搀扶。
夏眠棠用象牙筷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汤碗里薄如蝉翼的鱼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主座正准备离开的老太爷听见:
“鲍鱼豆腐、酒酿鹅肝,吃这个还不如去广州大酒楼......”
他总要挑出来些自己不满意的地方。
他抬眼看向夏元晋,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大哥还记得吗?小时候我生病时,你偷偷带我去港口吃的那碗鱼生粥,可比这些山珍海味来得痛快。”
说完,他就愣住了。
那句话不是计划内的。
它自己从舌底钻出来,像那条鱼生粥里还活着的鱼,猛地一挣,差点割破喉咙。
夏元晋的筷子顿了一下。
那碗鱼生粥他记得。
记得弟弟趴在背上时滚烫的额头,记得挑姜丝时弟弟说“哥哥最好了”时那个梨涡。记得那晚回去后,他被母亲罚跪了两个时辰——“带病人出去吹风,你想让他死吗?”
他没告诉母亲,是他自己也想生病。生病了,就能被背着,被抱着,被挑姜丝。
现在手里这碗鱼片粥,顿时少了些滋味……
.......
用餐结束后不久,听从老太爷的传召。
夏元晋正往后堂走去。
宴席的热气尚未散尽,糯米酒的甜香还黏在衣襟上,夏元晋却觉得背脊发凉。穿过这道月亮门,就是祖父暂居的东厢房。
他知道,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开始。而那个刚刚挑衅完就溜走的家伙,此刻恐怕正躲在某处看他的笑话——本是一条宽阔的道路,直达目的地,树掩映中却暗藏了一只“拦路虎”。
偏偏还是只纸老虎。
“大哥,好久不见。”
声音从左侧的紫藤架下传来。
夏眠棠半倚在树干上,褪去了那件招摇的孔雀蓝外套,只留下内衬的月白色丝质衬衫。他抱着手,半敞的领口如枝叶般被风拂动,露出一小片锁骨。
他倚在那儿,姿态慵懒得像一只餍足的猫。一双宝石般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瞳孔里映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只是那一瞬间,瞳孔似乎没有对准——像相机快门按下前的晃动,图像重叠了半秒。然后恢复正常。
快要入夏,天气逐渐炎热起来,连这样日光渐落的傍晚,空气中蒸腾的江风也是阵阵热浪。月已至中天,却因天光残存,月光还不甚明显,只能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像一些若有若无的念头。
夏眠棠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粗糙的树干会磨破他那件金贵的丝绸衬衫。
或者说他向来如此——不知柴米油盐贵,又喜爱奢华,越是耀眼夺目越喜欢往自己身上招呼。一点也不像深宅大院长大的性子。得亏夏家富甲一方,但凡稍微贫弱些,大概也养不出他这种满腹算计、对现实抱有幻想、还自以为很对的天真模样。比如小时候,有一次夏眠棠得到一块端砚,转天就拿去垫了花盆。问他为什么,他说:“好东西就是用来糟蹋的。糟蹋得起,才是真有。”那时候夏元晋没听懂。现在他懂了:
那是另一种形式的炫耀。不是炫耀拥有,是炫耀不在乎。
夏元晋的脚步停在了石板路上。
“总装做没见过我,”他说,声音比预想的平稳,“只会显得你很心虚。”
他似乎忘了谁把他从英国人手里捞回来。
“我还以为大哥不想别人知道,你我之间会有关联呢。”
夏眠棠走上前,步伐散漫,直至走到夏元晋面前停下,毫不客气地把胳膊搭在他肩上,凑近他耳边:
“毕竟,大哥现在已经贵为广州商会的会长了,气派得,我都快不敢认你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阵薄酒般的氛围,威士忌的气味像褐色的绸缎缠上喉咙,勒紧,再勒紧。
“你看起来一点没变,”
是了,凑近了看才发现,这人除了长高了,好像体重未增多少,仍是一副混不吝的笑模样,好像世上就没什么能让他真正在意的东西。夏元晋看着他,毫不掩饰地任由对方近距离地读出自己眼神中的复杂。这是一场博弈——谁先移开眼,谁就输了。他们自小就懂这个规矩。
“一点也不思悔改。”
夏眠棠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打了个寒颤,随后了然一笑。毕竟彼此之间太过了解,并不能成为怪罪对方的理由。
“大哥,你身上的味儿真冲。”
他的指尖悄然往对方口袋里一探,两件物什碰撞在一起,发出金属的摩擦声。他两指一勾,从衣袋里取出了夏元晋藏在胸口的银质烟盒还有打火机。
顺手得仿佛排练过千百次。
夏眠棠将烟盒打开后,取出一根发皱的卷烟含在自己嘴里。
叮当。
他的拇指划动,拨开了打火机的盖子。借由两人之间的狭窄空间将风隔绝在外,低头点燃了嘴里的香烟。
这人明明不擅长抽烟,却偏要逞能。浓重的烟气吸入口中,只来得及到喉咙,就忍不住轻咳起来。烟雾从他唇齿间溢出,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像一道灰色的帘幕。
夏元晋皱眉。不知是不是厌恶对方所吐出的烟气,亦或者对方不问自取的态度。他抬手直接抢走他口中的香烟丢在地上,一脚湮灭了地上的火星子。
夏眠棠一点也不介意。他笑得玩味。
“一点也不小心,”他说,声音里带着刚被烟呛过的沙哑,“真不像你。”
他退后半步,月光这才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照得过于明亮。眸子里的笑意未达眼底——唇角在笑,眼睛却在看着别处,看着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
“爷爷等会儿要跟你说什么,我大概猜得到。”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与已无关的事,“无非是看着我,别惹祸。”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直对上夏元晋的眼睛。
“所以先来跟大哥打个招呼——往后这段日子,咱们可得朝夕相处了。”
他拍拍夏元晋的肩。然后转身,向走廊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哥,祝你今晚梦到我。”
他向后摆摆手,也不管身后的人有没有看到。
月白色衬衫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像一滴墨落入水中,缓缓散开,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剩下那声音,还飘荡在空气里。
“……祝你今晚梦到我……”
仿佛只是随口一说的玩笑。
但夏元晋知道不是。那是诅咒。也是许诺。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空气中有一股幽深的花香荡漾开来,像浸着蜜,又透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
香从何来?
他的目光被不远处的门扉吸引去——墙角的海棠,确实开疯了。火红的花瓣落了一地,在暮色里像泼洒的血,一片片,一摊摊,铺满了青石板。
眠棠,夏眠棠。在这别院里,也只有这花还衬得上他的名字。
夏元晋忽然想起这花的别名——断肠花。老辈人说,海棠无香,是因为它把香气都兑成了毒,藏在根茎里。它开得越艳,根就越毒;花开得越疯,埋在地下的东西就越致命。
可它此刻分明有香。
那只有一个解释——毒渗出来了。从花根里,从地底下,从某个压了十年的地方,一点一点,渗进夜色,渗进他的肺里,渗进他此刻跳得比平时快半拍的心脏。
花香,一定是错觉……但他骗不了自己。
那不是海棠的香。那是他自己的毒,终于找到了出口。
香从何来?从不该来的地方来。
他狠狠地闭了闭眼,睁开,然后转身,向祖父的厢房走去。脚步声在游廊里空洞地回响。
一步。两步。三步。
像踏在某个巨大棺椁的盖板上,每一声都闷闷的,沉沉的,带着木头腐朽的回音。
而那个刚刚挑衅完就溜走的家伙,此刻大概正躲在某扇窗后——
像童年玩捉迷藏时那样,捂着嘴,憋着笑,数着:
“哥,我数十下哦。十、九、八、七……”
只是这一次,谁才是那个逃跑的人?谁才是那个注定要被找到的人?
也许需要被找到的,从来都不是躲起来的人。
而是那个明明看见衣角露在海棠花外,却故意绕远路、拖延着、不愿走过去的人。
夏元晋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游廊,空荡荡的紫藤架,空荡荡的月亮门。什么都没有。只有夜色正一寸一寸地漫过来,把所有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都吞进它漆黑的肚子里。
他继续向前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
而那株开疯了的断肠花,还在黑暗里静静地落着花瓣。
一片,又一片。
像在数着什么永远数不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