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梵洲边境，苦海边缘。
天空是一片死寂的灰白，厚重的铅云像是一床发霉的棉絮，沉沉地压在海面上。海面上没有波涛，只有无数惨白、扭曲的面孔在粘稠的黑色海水中沉浮，发出令人神魂不宁的尖啸。
“呜呜呜……还我命来……”
“我死得好惨啊……”
阴风阵阵，若是换了寻常修士，此刻恐怕早已心魔丛生，两股战战。但此刻停驻在岸边的，不是来历练的仙门弟子，而是一支隶属于新乌托邦科学研究院的“回收队”。
这片曾被无数修士视为禁地的死亡之海，如今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施工景象。
几十辆经过重型改装的陆行舟，像是一群钢铁巨兽般死死地扣在灰雾边缘。它们那巨大的防滑履带深深嵌入岩石，以此来抵消即将到来的反作用力。
在这些陆行舟的后方，延伸出长长的吊臂，数根粗大的合金锁链垂入苦海之中。锁链的末端，不是鱼钩，而是一颗颗直径两米的元晶流星锤。
“——各单位注意！‘鱼群’上钩了！左侧绞盘手，给老子把油门踩到底！”
负责现场指挥的工头老张啐了一口带着煤渣的唾沫，狠狠拉下了操作杆。他脖子上挂着的一串据说能辟邪的大蒜，正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晃动。
“嗷呜——”
海面下传来凄厉的鬼哭狼嚎声。那是积攒了数千年的怨灵，它们闻到了生人的气息，数以千计的半透明鬼影顺着锁链疯狂向上攀爬，试图将那些铁疙瘩拖入深渊。
“来得好！兄弟们，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唯物主义铁拳！”
嗡——
那些悬停在半空、尚未入水的备用流星锤瞬间亮起幽光。蒸汽轮机发出咆哮，驱动着锤头以每秒三千转的速度疯狂旋转，化作一团黑色的钢铁风暴。
“我不甘心！”
一个披头散发、眼眶空洞的女鬼猛地冲出海面，凄厉的鬼爪抓向操作台上的老张。那张扭曲的脸足以吓死任何一个正常人，她尖叫着：“你们这些生者！体会我的痛苦吧！！”
“体会你大爷！老子还要赶回去吃晚饭呢！”
老张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操控着机械臂一甩。
“砰——噗嗤！”
那个正在发表“痛苦感言”的女鬼，直接被旋转的流星锤正面击中。纯粹的动能瞬间将那个怨灵像一块豆腐一样砸碎成了最基础的魂粒。
这时，隔壁艇的通讯频道里传来了兴奋的吆喝声。
“哟呵！兄弟们快看屏幕！我也捞到大货了！”
是二队的“大嘴”王二，这货以前是跟着李普混水匪的，现在转行当了起重机操作手，新乌托邦的法条背得滚瓜烂熟，言语间那股子匪气是一点没变。
只见大屏幕上，一个因为生前被拦腰斩断、此刻只有半截身子在空中疯狂挥舞爪子的恶灵被吊了上来。它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正试图用它的鬼爪去挠合金外壳。
“啧啧啧，看看这位老兄。”王二在频道里点评道，语气像是在逛菜市场挑烂白菜，“脑袋也没了，那是空的啊。”
“哈哈哈哈！”老张接过话茬，那是笑得前仰后合，“这造型别致！我看这货生前肯定是想问题想得太多，把脑子给想炸了。咱们给它归个类，这就叫——‘脑洞大开’型！”
“妙啊！”频道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工人们一边熟练地操控机械臂把鬼魂往压缩罐里塞，一边进行着毫无下限的地狱级玩笑。
“诶诶诶！我这边也有个极品！”
另一个操作员喊道，屏幕一转。
那是一个生前可能遭遇了某种掏心刑罚的厉鬼，胸口破了一个脸盆大的洞，正透过那个洞一脸茫然地看着镜头。
“看看这气度！看看这通透感！”那个操作员竖起大拇指，“肚里能撑船啊这是！咱们给它起名叫‘胸怀开阔’没毛病吧？”
“合理！太合理了！”
“我这儿有个脑袋掉了拎在手里的怎么算？”
“那叫‘提头来见’！是个讲信用的鬼！”
“那这个舌头伸出来三尺长的呢？”
“这叫‘口才过人’！以后塞进数据库里专门负责骂街！”
在这个重工业机器轰鸣的岸边，那些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鬼怪，此刻彻底沦为了待加工的原材料。所谓的“怨气冲天”，在几千转的离心力和高压吸附阵列面前，甚至不如一块生锈的钢板难处理。
“这叫‘新乌托邦式驱鬼’。”
顾紫辰站在最后方的一辆指挥型陆行舟车顶，身上披着防风的厚重大氅。他看着那些在流水线作业下被高效回收的怨灵，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不讲因果，不问前世。管你有什么冤屈，既然死了，剩余价值就要为活人服务。”
宿幽伶的红色魂体从他腰间的元晶剑里飘了出来，即使是作为魂道宗师的她，看着这帮工人给鬼魂起的那些缺德带冒烟的外号，也不禁眼角抽搐。
“‘脑洞大开’……‘胸怀开阔’……”宿幽伶无语地扶额，“你的这帮人嘴里是真没一句好话，就不怕损阴德吗？”
“阴德？”顾紫辰冷笑一声，笑容中充满了“谁敢说我无德我就弄死他”的阴森，“我这可是在帮它们。与其在这苦海里永世不得超生、互相吞噬，不如被我做成AI的核心，去见证一个新文明的诞生。这算不算是功德无量？”
“行行行，功德无量。”宿幽伶抱着手臂，呲牙咧嘴地翻了个白眼，懒得和这个扯蛋天王辩论，“总之，这批货的成色不错。这种千年的老鬼，灵魂强度高，怨念重，只要哪怕只是碎片，也足够‘女娲计划’的灵魂模型迭代好几个版本了。”
“够用就好。”
顾紫辰看了一眼即将装满的货箱，转身走回一辆陆行舟内。这不是用来运送货物的货车，而是一辆专门用来接送他的轿车，里面放着许多待处理的纸质文件。
顾紫辰看着手里的报告，眉头紧锁。
比起这些死人，“家”里那帮活人们可难伺候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