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部、内务部、治安局……数十份报告摆在顾紫辰手边,每一份的内容都大同小异,但组合在一起,却勾勒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社会图景。
“——昨日,钢铁二厂发生斗殴事件。起因是一名来自旧玄铁山的技工因为口音问题,被两名部落出身的学徒嘲笑。技工虽然没动手,但他故意在图纸上留了个坑,导致学徒操作失误被烫伤。双方差点引起群架。”
“——民政局报告,跨阶层婚姻的离婚率高达80%。旧贵族家庭出身的妻子嫌弃丈夫不洗脚、不懂礼仪;工人出身的丈夫觉得妻子矫情、浪费。虽然法典规定了平等,但家里吵得跟战场一样。”
“——治安局数据显示,近期‘静坐’事件频发。很多工人在下班后,不愿意回家,也不愿意说话,就那样几百人沉默地坐在广场上发呆。治安官去问,他们只说‘累’,却说不出哪里累。”
新乌托邦发展得太快了。快到把不同时代、不同文化、不同阶级的人,硬生生地捏合在了一起。
玄铁山的工人们习惯了像机器一样沉默和服从,他们看不起那些散漫的老农民;
曾经的猎户们习惯了自由和野性,他们受不了工厂里的条条框框,觉得城里人都是娘娘腔;
而被强行迁徙来的旧贵族和读书人,虽然表面上服从了,但骨子里那种优越感和对“粗鄙”的厌恶,从未消失。
他们在这个巨大的工业机器里一起工作,一起吃饭,却像是一个个互相隔离的孤岛。
他们忍耐着。
忍耐着生活习惯的差异,忍耐着文化的冲突,忍耐着那种无法沟通的孤独。
作为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这种压力不至于让他们真的发疯或彼此斗殴,但让他们都学会了高效的沉默。
他们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嘴里说着标准的中文,手里干着标准的活。但心里的高压锅,已经在嗤嗤作响,随时可能爆炸。
“这不是个好兆头。”
顾紫辰低声向宿幽伶说道。
“法律只能管住人的嘴,但管不住人的心。”宿幽伶的魂体摊了摊手,一副看着蠢学生的神情,“你不觉得你的城市太干净了吗?”
“这里没有酒馆,没有赌场,没有青楼,甚至连个像样的大排档都没有。所有的地方都是食堂、宿舍、工厂、学校。”
“你看上去给了他们很多选择权,但你实际上剥夺了他们‘发疯’的权力。”
“‘发疯’的权力?”顾紫辰故意反问。
民生的问题不在宿幽伶的“工作范围”内,顾紫辰得想办法从宿幽伶嘴里套出话来。
“对!”
宿幽伶果然被激起了话匣子:“人在亮处,在挂着工牌、在同事和领导面前的时候,是说不出真心话的。”
“那个技工不敢骂人,因为怕被扣工分;那个丈夫不敢抱怨,因为怕被说是思想落后。”
“每个人都在演戏,演一个‘合格的新乌托邦公民’。但戏演久了,是会疯的。”
“顾紫辰,你需要给他们一个可以把面具撕下来的地方。”
顾紫辰沉默了良久。
人的两只眼睛是平行的,却能不平等地看人。
人的两只耳朵是分开的,却总爱听一面之词。
人只有一张嘴巴,却喜欢说两面话。
究其原因,是“心”在作祟。
态度是心的面具,自己在让人们表现地像个“合格的新乌托邦公民”时,是不是也强迫他们戴上了面具?
亏自己之前还驳斥宿幽伶只喜欢“完美的演员”,自己不也犯了同样的错误么?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顾紫辰抬头问道,“先说好,青楼可不允许开啊。”
“谁说要开那个了,龌龊!” 宿幽伶翻了个白眼。
“他们需要的不是肉体的发泄,是精神的呕吐。”
她抬起手,魂力在空中勾勒出一个奇异的建筑模型。
那不像是一栋楼,而像是一棵巨大的、盘根错节的大树。
这棵“树”有着无数的分支和孔洞,内部错综复杂,像是蚂蚁的巢穴。
“我管它叫——‘情绪树洞’。”
宿幽伶得意洋洋地炫耀着她设计的建筑,眼中闪烁着艺术家的狂热。
“我们要建一座这样的房子。它的外表可以是任何样子,但在里面,它是另一个世界。”
她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
“第一,环境要暗,只有微弱的灯光。这里的墙壁必须用最好的吸音材料,保证你在角落里哭死,隔壁也听不见。”
“第二,所有进入的人,无论你是部长还是掏粪工,在门口都必须换上一件一模一样的、遮住全身的灰色长袍。身材、年龄、职业,统统都要藏起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面具。”
宿幽伶的手指在空中画出一个简单的面具轮廓。
“进门的时候,每个人领一张纯白的面具,和一支特制的水洗笔。”
“你可以给自己画个笑脸,画个哭脸,或者画个猪头、狗头。你想是谁,就是谁。”
“在这个树洞里,没有‘顾部长’,没有‘王工头’,只有‘哭脸人’和‘猪头人’。”
顾紫辰听着,眼神逐渐亮了起来。
“这是一种……匿名社交网络?”他用从《无字书》里看来的概念类比。
“吔?你居然真听懂了?”宿幽伶有些诧异,这个脑子里只有阴谋和暴力的家伙竟然真的认真在听?!
“……差不多吧。”她点头,“‘匿名’、‘社交’、‘网络’,嗯,这名字起的虽然没什么美感,但挺直观。”
宿幽伶指着那个模型的中心,那里有一个巨大的、下沉式的舞台。
“那里,我们放一个最好的扩音阵列。那是唯一的‘审判台’。”
“不管是喝醉了想骂娘,还是受了委屈想哭,甚至是想念诗、想发表演讲……谁都可以上去。”
“你可以上去骂你的领导是个傻逼,也可以上去讲你那个嫌贫爱富的前妻。哪怕你说得再难听,也没人知道你是谁,没人会秋后算账。”
“台下的人,如果觉得不爽,我们可以提供特制的软枕头,让他们砸;如果觉得说到心坎里了,就请他喝一杯酒。”
宿幽伶看着顾紫辰,嘴角往一侧微微勾起。
“这就是你要的宣泄。”
“让那个技工能在面具下大声喊出‘老子就是看不起你们这些笨手笨脚的乡巴佬’;让那个乡巴佬能吼回去‘你技术好有什么了不起,老子打猎能杀狼’。”
“当他们把心里那口毒气吐出来,当他们发现那个看起来高不可攀的‘猪头人’其实也会为了孩子尿床而发愁的时候……”
“那种因为‘隔阂’和‘完美假象’而产生的对立,自然就会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