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响尾站在主城区边缘的一条阴暗巷道里。这里没有路灯,只有墙上涂鸦着的荧光箭头,指引着通向地下的入口。
他是被自己的老婆赶来的。
半小时前,他下班回家,还没来得及脱鞋,他的婆娘顾莎就把他推了出来。
“看你这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别在家吓唬孩子。”顾莎往他手里塞了一张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卡片,“去那个新开的地方转转。顾先生特批给你的‘休闲额度’。”
所以,他就来了这。
他叹了口气,刷了卡。
厚重的合金门无声滑开,一名全身裹在灰袍子中的侍者上下打量了顾响尾的体型,然后将他领到了L号房间。
侍者递给顾响尾一支笔、一张面具和一身长袍:
“面具,就是您的态度,您可以画上任何您想要的脸。”
说完,侍者便退了出去。
顾响尾迟疑着脱下了那身象征权力的部长制服,换上了那件粗糙、宽大、足以遮住任何体型特征的灰麻布长袍。最后,他拿起那个纯白的面具,用配套的水洗笔在上面画了一个苦大仇深的“囧”字脸,扣在了脸上。
当最后一道门打开时,一股热浪夹杂着浓烈的酒香和喧嚣的人声,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环形空间。穹顶被巧妙地设计成了树冠的模样,无数发光的苔藓垂落下来。没有刺眼的照明阵,只有摇曳的烛火。
成百上千个灰袍人正坐在阶梯式的环形座位上,或者挤在吧台边。他们都戴着滑稽或狰狞的面具,手里举着不知名的烈酒。
这里很吵。
但这里的吵闹,和行政大楼里那种让人神经衰弱的争吵不同。这里充斥着拍桌子的声音、放肆的大笑、以及……毫无顾忌的脏话。
顾响尾——现在是“囧脸人”,找了个角落坐下。
“给。”一个酒保滑过来一大杯琥珀色的液体,他的面具上是一个画了牛角的马脸,“‘忘忧水’,特辣版。五工分一杯。”
顾响尾喝了一口。
咳咳咳!
辛辣的液体像是一把火刀子割过喉咙。这不是那些精酿的灵酒,这就是最纯粹、最暴力的酒精混合物,里面似乎还加了点……宿幽伶特制的安神致幻剂?
在这股酒劲下,他紧绷的神经像是被烫开的牛筋,终于软了下来。
他抬头看向中央的舞台。
那里有一个只有一米见方的木台子,上面立着一只造型古怪的麦克风。
“……嗝!”
一个戴着“笑脸”面具、但身形明显是个瘦弱技术员的家伙正站在台上,摇摇晃晃,手里拎着酒瓶。
“你们知道吗?我昨天……我想杀了我师父。”
“笑脸人”大声吼道。
“他在图纸上画了个圈,说那里要加个聚灵阵。加个屁啊!那个位置是承重墙!打了洞这楼就塌了!”
“我跟他讲道理,他说我不懂风水!去他妈的风水!那是牛顿力学!那是应力结构!”
“他还说我现在的年轻人太浮躁……我浮躁你大爷!老子为了算那个参数三天没洗澡,裤衩都硬得能立起来了!他居然嫌我臭!”
台下哄堂大笑。
“说得好!老不死的就该退休!”
“哥们儿!再来一杯!敬你的裤衩!”
那个技术员发泄完,心满意足地被几个灰袍人拽了下来,按在酒桶旁灌酒。
紧接着,一个身形魁梧、面具上画着个“怒”字的壮汉跳了上去。
顾响尾眼皮一跳,从那身形看,这有点像是他手下的某个运输大队长。
“老子今天要骂的,是民政部和贸易部那帮掉钱眼里的王八蛋!”
“怒脸人”一开口就直击要害。顾响尾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想反驳,但马上意识到自己现在也是个没人认识的灰袍人。
“前天!就在前天!上面下了死命令,让老子的车队把要运往兵工厂的特种钢材卸下来,腾出车皮去运一堆……玉石马桶!”
“怒脸人”挥舞着拳头,情绪激动。
“没错!就是那种带加热、带冲洗、甚至还要镶金边的、死沉死沉的灵玉马桶!”
“老子当时就问了:‘这是给谁用的?咱们新乌托邦不兴这个!’”
“结果那个戴眼镜的文员跟老子说:‘这是给长白天墟驻京办事处送去的!说是为了展现咱们的工业工艺和待客之道!’”
“我呸!!!”
壮汉狠狠地啐了一口,声音震耳欲聋。
“咱们的兄弟在漠洲吃沙子,在工厂里流大汗,造出来的‘工业奇迹’,就是给那群南方来的娘们儿拉屎用的?!”
“就因为她们是‘友邦’?就因为她们手里有订单?咱们就得像孙子一样,把这种几千斤重的享乐玩意儿,用最好的减震车小心翼翼地给她们运过去?!”
“甚至那个签收的女修,还嫌弃老子手上的机油味重,那是隔着手帕接的单子!”
“老子当时真想把那破马桶扣她脑袋上!!”
台下瞬间沸腾,那是感同身受的怒火。
“骂得好!!”
“凭什么给外人当孙子?!”
“贸易部那帮人就是软骨头!”
顾响尾听着四周的叫骂声,脸上发烫,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没有愤怒。
相反,他在这些粗鄙、露骨、甚至有些下流的脏话里,听到了一种真实感。
这些人在白天是沉默的螺丝钉,是对他毕恭毕敬的下属,是满脸堆笑的合作者。
但在这一刻,在这个充满了酒精和汗臭味的树洞里,他们把那层体面的皮扒下来了。
“原来……他们这么恨那个马桶啊。”顾响尾喃喃自语。那确实是他签的字。为了换取长白天墟的“深海沉银”和稀有灵植,为了维持双方脆弱的和平,为了让那群挑剔的“花使”能安心签下贸易协定……他不得不批准了这种在他看来也极其荒唐的“外交礼遇”和“高附加值出口订单”。
他也不想啊!可新乌托邦的工业机器需要原材料,需要外汇!
这时候,台上的画风突变。
一个走路都走不稳的、戴着“哭脸”面具的人爬了上去。听声音是个女人,可能是某个纺织厂的女工。
“我也要说……”
她带着哭腔,对着麦克风喊。
“我男人……那个死鬼……以前在玄铁山当矿工的时候,那方面就不行……说是累的。”
“现在好不容易日子好了……吃了肉了……我想着晚上能亲热亲热……”
“结果……结果他迷上了那个什么‘机甲模型拼装’!”
“天天抱着个铁疙瘩睡觉!那是铁的!我是热乎的!!”
“我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他居然说我挡着光了,影响他看图纸!!”
“呜呜呜……活守寡啊姐妹们……这日子没法过了……我都想去找合欢宗人进修,学学怎么把男人的魂勾回来……”
全场瞬间爆笑,夹杂着口哨声和拍桌子的声音。
“妹子!换一个!他不识货,老哥我懂啊!”
“机甲是男人的浪漫,你不懂!”
“别去合欢宗!那是黑店!来找哥,哥教你全套!”
黄段子满天飞。
这种在平日里绝对会被视为“作风问题”、“有伤风化”的言论,在这里却像是最好的润滑剂。
大家在笑。
那些白天里道貌岸然的、一本正经的、紧绷着神经的人们,都在笑。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顾响尾也笑了。
他喝干了杯子里的劣质烈酒,一种久违的热血涌上头顶。
他猛地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地冲上了舞台,抢过了麦克风。
“都他妈别吵吵!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