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之上,“囧脸人”大吼一声,声音通过阵法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你们以为坐办公室的就容易吗?!”
他指着台下那个刚才骂民政部的壮汉方向。
“老子天天算账算得想吐!每天几百万吨粮食、几千万颗螺丝,少一个子儿我都睡不着觉!”
“你们骂我不知道民间疾苦?放屁!老子以前也是在村里跟人抢屎吃的!”
“老子看到那张订单的时候,也想把桌子掀了!那不仅是马桶,那是咱们工人的尊严!”
“但是!”
“那个马桶换回来的是什么?是咱们急缺的‘深海沉银’!是能给符剑升级的高导线圈材料!”
“你们骂我软骨头?骂我掉钱眼里?”
“要是没这点‘窝囊气’换回来的物资,下个月咱们的生产线就得停!咱们的战士手里的枪就没有那个能破防的芯片!”
“我也想把那帮矫情的娘们儿赶出去!我也想硬气!”
“可是当家才知柴米贵啊!几十万人的吃饭家伙,都指着这笔外贸单子呢!”
“老子每天还要管你们这群混蛋的结婚离婚!张家媳妇嫌李家汉子脚臭,王家小二要娶个还没成年的女娃……这特么都是些什么破事儿!”
“我也想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可这几十万人的吃喝拉撒都在我背上!我能放下吗?!”
“我也很累啊!!”
顾响尾最后一声几乎是带着哭腔吼出来的。
台下安静了三秒。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有人鼓起了掌。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没有人问他是谁,没人问他是不是真的民政部高官。
因为在那一刻,他们听到的不是官腔,而是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中年男人最真实的咆哮。
是那种“我也想摆烂,但我不能”的无奈与责任。
“兄弟!不容易!”
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家伙冲上来,给顾响尾塞了一大瓶酒。
“都在酒里了!”
顾响尾接过酒瓶,豪迈地灌了一大口。
辣。
但是真他妈爽。
而在树洞的最高处,一间隐藏在墙壁后的密室里。
李普站在巨大的单向透明元晶屏前,神色平静地看着下面群魔乱舞的景象。
在他身后的操作台上,十几名最精锐的军情局特工正戴着全覆式头盔,监控着场内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不是为了抓捕,而是为了保护。
“C区14号桌,有两个人情绪过激,准备动手了。安保组,派两个便衣过去,给他们每人送一瓶加了‘昏睡粉’的酒,让他们睡一觉。”
“舞台上那个发言的言论涉及到核心机密了,切断他的麦克风三秒,用噪音覆盖,制造设备故障假象。”
“门口有三个没换衣服就想冲进来的,给我拦在外面,劝不听就打晕拖走。”
这里有世界上最强大的反侦察法阵,有足以压制三境修士的防御系统。但这些力量不是用来对付敌人的,而是为了让里面那些脆弱的凡人能够安全地“发疯”。
“局长,那位‘囧脸人’……好像是顾部长。”一名特工小心翼翼地说道。
“我知道。”李普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把他的这段录音加密存档。这可是个好把柄,以后让他多批点经费就靠这个了。”
“另外……给台下那几个起哄骂他的人发张‘VIP面具’,以后常来。”
李普看着那个正在被人灌酒、已经喝高了开始唱山歌的顾响尾,眼神里多了一丝柔和。
“骂出来了就好。骂出来了,明天才有力气接着干活。”
这就是新乌托邦的暗面。
没有绝对的光明,也没有绝对的洁净。
在这个充满黄段子、充满脏话、充满了负能量的树洞里,人们才真正完成了阶级的和解。
因为大家发现,原来不管是大人物还是小人物,剥下面具,大家都是在生活这口大锅里,被煮得龇牙咧嘴的倒霉蛋。
……
而在“情绪树洞”的另一个角落,一场小小的“危机”正在酝酿。
“店长!店长在哪里?”
“今天我们是专程来看店长的!听说她是最美的女人!”
宿幽伶今天并没有躲在剑里。她既然是这个“树洞”的设计者,自然也要当仁不让地扮演那个最神秘、最迷人的角色——“夜之女王”。
她幻化出实体,穿着一袭剪裁大胆的暗红色晚礼服,优雅地坐在二楼的栏杆上,手里摇着一把羽毛扇。
她是这里的核心,是气氛的调节者。每当有人哭得太惨,或者闹得太凶,她就会挥洒出一片绯红色的魂雾,安抚那些躁动的灵魂。
人们爱戴她,崇拜她,称她为“最懂人心的仙子”。
直到——
一个喝得烂醉如泥、左半边身子缠满绷带的退役士兵,跌跌撞撞地闯到了她的脚下。
这是一个在攻打“黑金城”的战役中,为了掩护战友,被“熔铁真人”留下的熔岩傀儡喷了一身地火毒焰的突击队员。
他的脸上一半是令人心悸的烧伤疤痕,那是即便用了最好的烫伤膏也无法完全抹去的、属于“地火”的烙印。
此刻,他抬起那张满是泪水和疤痕的脸,眼神涣散。酒精让他忘记了身体的残缺,却无限放大了内心的脆弱。
在宿幽伶那带着高阶魂道魅惑,或者说她自带的那种看透世情后的悲悯感的注视下,这个在战场上哪怕被烧穿了骨头都没吭一声的硬汉,突然崩溃了。
他那被烧坏的声带,发出了破风箱一样的嘶鸣。
那眼神,像极了一个迷路的孩子看到了回家的灯火。
“……妈。”
壮汉“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用仅剩的好手抱住了宿幽伶垂下的裙角,嚎啕大哭。
“妈!好烫啊……火在烧……我好疼啊……我想回家……”
宿幽伶愣住了。她手中的扇子僵在半空。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种“移情作用”像是瘟疫一样在醉酒的人群中传染开了。
这群人里,有当年被黄金王朝当奴隶时从未见过母亲的孤儿;有在开矿时被压断了腿、不敢告诉家人的前包身工;有在统一战争中失去了兄弟的幸存者。
他们极度缺爱、极度缺乏安全感、内心充满创伤。在酒精和宿幽伶那无差别的魂力辐射下,他们心中的防御墙彻底塌了。
“妈妈……别丢下我……”
“神女妈妈……求求你,哪怕骗骗我也行,哄哄我吧……”
“呜呜呜……只要看着您,我就觉得不冷了……”
眨眼间,几十个满身伤疤、胡子拉碴的大汉围了过来,跪了一地,对着宿幽伶哭着喊着叫妈。那种场面,既滑稽,又诡异,还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
宿幽伶的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连魂体都差点散了。
她是魂道宗师。她是玩弄人心的魔女。她是被无数人畏惧的彼岸花主。
她这辈子被叫过妖女、荡妇、贱人、甚至是祖宗。
但从来没有人……管她叫妈!
而且还是这么一大群胡子拉碴、满身酒气的大老爷们!
“你们……你们这群变态!滚开啊!!”
宿幽伶尖叫一声,再也维持不住那种高冷的御姐人设。她像被烫着了一样,猛地抽回裙角,化作一道红光直接冲破了屋顶。
“老娘不干了!这活没法干了!!”
第二天。
顾紫辰看着手里那份宿幽伶扔下来的、写着“打死也不去了”的辞呈,以及李普提交的昨晚监控录像,笑得直拍桌子。
“能把幽伶吓成这样,这也算是一种本事。”
顾紫辰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不过,树洞不能关。这地方太有用了。”
他看向李普。
“李局长,你那里有没有退役的老特工?最好是那种……嗯,善于倾听,嘴巴严,心肠硬,但又有点人情味的?”
李普想了想:“有几个老审讯官,还有几个负责心理侧写的专家。他们刚退下来,正愁没处去。”
“很好。”
顾紫辰一拍大腿。
“把他们派过去。把‘店长’换成‘酒保’或者‘知心大叔’。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魅惑了,就给他们倒酒,听他们吹牛,适当地时候递张纸巾。”
“记住,我们要的是‘树洞’,不是‘神庙’。别让他们再造出一个新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