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
那两个字在光芒中只停留了一瞬,随即被剧烈的闪烁吞没。晶体柱内的淡绿色人形重新蜷缩成一团,如同受惊的胎儿,将自己紧紧包裹。
但已经来不及了。
灰紫色的气息从山谷深处涌出,如同涨潮的潮水,瞬间弥漫了整个谷地。所过之处,草木枯焦,山石龟裂,空气变得粘稠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细碎的玻璃渣。
沈墨源视全开。
他“看”到了那气息的源头——在山谷最深处,一道巨大的地裂边缘,有一个残破的、半透明的茧。茧呈人形,表面布满裂纹,灰紫色的光芒正从裂纹中不断渗出。
茧内,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不完整。破碎。却依然活着。
“那是什么?”谢云澜剑已出鞘,周身剑气凝而不发。
沈墨盯着那个残破的茧,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种子库的侵蚀、守愚的死亡、青铜门前那双疯狂的眼睛、以及最后那声不甘的嘶吼。
侵蚀者。
但它明明和源一起消散了。
为什么还有残留?
为什么在这里?
“它没死透。”沈墨沉声道,“或者说,它在消散前,分出了一部分残识,逃到了这里。”
谢云澜眉头紧锁:“为什么是这里?”
沈墨没有回答。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晶体柱内那团淡绿色的光芒上。
为什么是这里?
因为这里有它想要的东西。
或者说,有它想要毁灭的东西。
——
灰紫色的气息越来越浓。
那残破的茧开始剧烈颤抖,裂纹越来越大。一只由灰紫色光芒凝聚成的手,从茧中缓缓探出。
那只手,与青铜门前伸出的那只一模一样。
但更加残破,更加疯狂,也更加……虚弱。
它感知到了入侵者。
它抬起了头。
那双没有眼白、没有瞳仁、只有翻涌光雾的眼睛,穿透层层灰紫,直直地落在沈墨身上。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扭曲、狰狞,却带着一丝诡异的释然:
【……是你……】
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更加破碎,如同无数片玻璃在相互摩擦。
【……我就知道……你会来……】
沈墨没有说话。
他的源视锁定那个残破的茧,分析着它的状态——能量波动极其不稳定,结构多处崩坏,意识层面的信号断断续续。这是一个濒临消散的残骸,最多还能存在半个时辰。
但它依然是侵蚀者。
依然是那个杀了守愚、侵蚀种子库、差点打开青铜门的存在。
即使只剩残骸,也足以杀死他们。
【……你不问……我为什么还活着吗……】 侵蚀者的声音带着嘲讽,【……还是说……你已经猜到了……】
沈墨沉默了一息,缓缓开口:
“源死的时候,你还没有完全消散。你用最后的力量,分出一部分残识,逃到了这里。”
【……聪明……】 侵蚀者笑了,【……但只对了一半……】
它抬起那只残破的手,指向晶体柱内的淡绿色光芒:
【……我来这里……不是因为这里安全……是因为这里有他……】
沈墨瞳孔微缩。
他?
【……那个小东西……是源最完美的造物……也是我最想要的容器……】
【……只要吞噬他……我就能重塑肉身……重新活过来……】
【……可惜……他一直躲在这个破柱子里……我进不去……他也出不来……】
【……就这么耗了三个月……】
侵蚀者的笑声变得更加疯狂:
【……然后你来了……】
【……你身上有他的印记……虽然已经消散……但残留的气息还在……】
【……你站在这里……他就能感知到……就会想要出来……】
【……就像现在这样……】
话音未落。
晶体柱内,那团蜷缩的淡绿色光芒,猛地剧烈波动起来!
它再次伸展开,那双由光芒凝聚成的眼睛,穿透晶体壁,死死盯着沈墨。
那眼睛里,有激动,有渴望,有迷茫,还有一丝极深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眷恋。
它认出了他。
或者说,它认出了他身上残留的“千的印记”的气息。
但它不是千。
它只是一团残识,一团被侵蚀者困在这里三个月、正在一点点被消磨、一点点被吞噬的残识。
它拥有千的一部分记忆。
但它不是千。
——
沈墨盯着那双眼睛,心口那道疤痕骤然灼热。
源视中,无数信息涌来——
这团残识的来历:千消散时,最后一丝意识没有完全湮灭,而是化作一道极其微弱的光芒,飘散在虚空中。它漫无目的地漂流,最终被这个山谷中残留的古代阵法吸引,落入了这座晶体柱。
它在这里沉睡。
直到三个月前,侵蚀者的残识逃到这里,发现了它。
接下来的三个月,侵蚀者不断尝试侵蚀它、吞噬它。但晶体柱有强大的封印,侵蚀者进不去,它也出不来。
它被困在这里。
一点一点,被消磨。
一天一天,等待死亡。
直到今天。
直到沈墨站在它面前。
——
【……来吧……】 侵蚀者的声音带着蛊惑,【……打开这个柱子……放它出来……让它见见你……】
【……你不是想它吗……它也想你啊……】
【……只要放它出来……你们就能团聚了……】
沈墨的手,微微颤抖。
他知道侵蚀者在骗他。
放那团残识出来,只会让它被侵蚀者吞噬。侵蚀者会借助它的力量重塑肉身,然后杀死他们所有人。
但那双眼睛……
那双与千如此相似的眼睛……
他做不到。
——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上。
谢云澜。
“它不是千。”谢云澜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千已经死了。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换了封印的加固,换了那扇门的关闭。”
“你如果放这东西出来,千就白死了。”
沈墨沉默。
良久。
他缓缓抬起右手,按在心口那道疤痕上。
疤痕依旧温热。
但那温热,不是千的。
是他自己的。
千已经不在了。
留下的,只是记忆。
而记忆,不能成为被利用的弱点。
他抬起头,看向那双淡绿色的眼睛:
“对不起。”
那团光芒剧烈颤抖。
它听懂了他的意思。
它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失望、悲伤、还有一丝……释然。
然后,它做了最后一个动作。
它将所有光芒凝聚成一线,猛地射向侵蚀者的残破之茧!
——
灰紫色的雾气被淡绿色的光芒洞穿!
那残破的茧剧烈震动,表面的裂纹疯狂蔓延!
侵蚀者发出凄厉的嘶吼:
【……不!!你疯了!!这样你也会彻底消散!!再也无法重聚!!】
光芒没有回应。
它只是一遍一遍地冲击着那残破的茧,用自己的全部,去摧毁那个想要吞噬它的存在。
它是千的残识。
千最后的选择,它记得。
千说过:守护。
所以它也选择守护。
守护那个给了千名字的人。
——
茧彻底破碎。
灰紫色的光芒四散飞溅,在淡绿色的冲击下迅速消融、湮灭。
侵蚀者的嘶吼渐渐微弱,最终归于虚无。
而那团淡绿色的光芒,也在最后一击中,耗尽了所有。
它缓缓飘向沈墨。
在他面前停住。
光芒中,浮现出最后一行字:
【谢谢你来看我。】
【千……很喜欢你。】
【我也是。】
然后,它消散了。
如同千一样。
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融入山谷的微风之中。
——
沈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谢云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侧。
良久。
沈墨抬起头,望向那片空无一物的天空。
没有眼泪。
他只是轻声说:
“再见。”
——
两人离开山谷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那座晶体柱已经彻底黯淡,如同一座无名的墓碑。
沈墨没有回头。
但他的手,一直按在心口那道疤痕上。
那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温热。
不是千。
是他自己。
是他记住千的方式。